黎明還沒有來。
東方的天際還是一片漆黑，連一魚肚白都看不見。那種黑不是普通的黑，是濃稠的、不風的、像墨一樣的黑，在頭頂上，得人不過氣來。梅斯要塞蹲伏在黑暗中，像一頭了傷的巨，息著，抖著，等待著新一的打擊。城牆上的火把在夜風中搖曳，忽明忽暗，把那些疲憊的臉照得時時現——那些臉有的被硝煙燻得黢黑，有的被痂糊得看不清五，有的瘦得只剩一層皮包著骨頭。士兵們靠著牆坐著，有的在打盹，有的在發呆，有的在默默地槍。槍的那幾個人作很慢，像夢遊一樣，一下，一下，一下，槍管被得發亮，映出他們自己的臉——那些臉己經不像人了，像從墳墓裡爬出來的東西。
沒有人說話。
空氣裡瀰漫著硝煙的味道，燒焦的木頭，腐爛的，還有——那種鐵鏽一樣的、黏稠的、滲進泥土裡幾天都散不掉的腥味。這味道己經在這裡飄了整整一個星期，像一隻看不見的手，掐著每個人的嚨。一開始還有人捂鼻子，有人乾嘔，現在沒有人捂了。他們己經聞不到了。或者說，他們己經變了這味道的一部分。
拉·圖爾·多弗涅站在要塞最高的塔樓上，著東邊的方向。
他五十七歲了，臉上的皺紋深得像刀刻的——不是歲月刻的，是這個星期刻的。一個星期前，他還是個神矍鑠的老將軍，現在他看起來像七十歲。眼睛下面兩道青黑的影子，是連續七天沒有睡好留下的痕跡，那青深得發紫，像被人揍了兩拳。軍裝上全是灰，領口敞開著，出一截曬得黝黑的脖子。腰間的佩劍還在，劍鞘上沾著己經乾涸的，不知道是他自己的還是別人的。他己經不記得了。他甚至不太確定這是什麼時候沾上去的——是昨天？是前天？是那個年輕的上尉倒在他懷裡的時候？他記不清了。
後，梅斯城在黑暗中沉睡——如果那能沉睡的話。那些房子還在，但窗戶都黑的，像一隻只瞎了的眼睛。那些街道還在，但空無一人，只有風捲著落葉沙沙地響，像有什麼東西在暗爬行。那些教堂還在，但鐘聲己經很久沒有響過了。最後一聲鐘響是五天前的早晨，炮彈擊中了鐘樓，大鐘從上面摔下來，砸在石板地上，發出一聲巨響，然後就再也沒有響過。這座有兩千年曆史的古城，此刻像一個奄奄一息的老人，蜷在黑暗中，等著最後那一刀。
腳步聲從後傳來。很重，很急，靴跟敲在石階上，咚咚咚的，像有人在用錘子釘棺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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