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前的半小時，是波羅的海最黑的時候。太還在地平線下面，月亮早己沉了下去，星星也一顆一顆地滅了。海面上什麼也看不見——看不見浪，看不見船，看不見那條隔著兩支艦隊的兩海里界線。
只有聲音還在。海浪拍打船舷，蒸汽機低沉地轟鳴，旗幟在風中獵獵作響。還有某種更深、更沉的、不屬於任何一艘船的聲音——那是二十艘鐵甲艦、上萬人的呼吸凝結在一起，像一頭沉睡的巨在夢境深的息。
然後，東邊的天際線上出現了一道。不是太——太還要等很久。是一道很淡的灰白，像有人用一支很溼的筆在天邊畫了一道。那道慢慢擴散，把天空從漆黑染深藍，從深藍染灰藍，從灰藍染一種說不清的、像舊瓷一樣的青灰。海面也跟著亮了。浪尖在黑暗中看不見，此刻變灰白、一閃一閃的線條，一道一道排列著，像被風吹皺的綢緞。船那些在黑暗中只是一團更黑的影子，此刻開始有了廓：低矮的幹舷，傾斜的裝甲帶，短的炮管，高高聳立的煙囪。
普魯士艦隊出現在海平線上。
最先看見他們的是法國艦隊旗艦“普羅旺斯”號的瞭哨。那個年輕的水兵己經在桅杆頂上的瞭籠裡待了一整夜，手腳凍得發僵，眼皮沉得像掛了鉛塊。他每隔幾分鐘就要用力眨一下眼睛，咬一下舌尖，用疼痛讓自己保持清醒。就在他準備換班的時候，他看見了。東偏北的方向，海平線上，有五個影子。很小，很遠，在灰濛濛的晨中幾乎和海水融為一。但它們在移。煙囪裡冒出的煙在天空中劃出五道細細的灰白線。
他了眼睛，又看了一遍。五個。不是法國艦隊的白艦，不是俄國艦隊的灰艦——是一種更深的、近乎黑的灰。他的心臟猛地跳了一下。他手去夠邊的訊號鈴，手指在冰冷的黃銅上了一下，然後攥住了，使勁搖。
鈴聲在“普羅旺斯”號的艦橋上響起的時候，格拉斯正站在海圖桌前喝一杯冷咖啡。他己經三十六個小時沒有睡了——從昨天清晨俄國艦隊出現在海平線上的那一刻起，他就沒有離開過艦橋。咖啡是冷的，苦的，帶著一鑄鐵壺煮過太多次的焦糊味。他喝了一口，皺了皺眉，把杯子放下。
“將軍。”副蒙福爾的聲音從頭頂傳來，帶著一種他從未聽過的急促。“瞭哨報告——東偏北方向，發現不明艦隊。五艘。航向西南，速度十節。正在接近我封鎖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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