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時，莫里茨廣場上的麵包店門前己經排了三百米的長隊。
有人在凌晨三點就來了，帶著毯子、小板凳、還有孩子。毯子是舊的，磨得起了球，上面有洗不掉的汙漬，邊角被老鼠咬了幾個。小板凳是自制的，三條，坐上去搖搖晃晃的，其中一條用鐵纏了好幾道，還是歪的。孩子們裹在毯子裡，一團，在晨風中發抖。
發紫，眼睛底下有很深的青影，臉頰凹陷下去，顴骨像刀鋒一樣凸出來。肋骨一一地數得清，皮薄得能看見下面青的管。他們站在那裡，像一架一架會呼吸的骷髏。
他們不知道什麼是戰爭，什麼是封鎖，什麼是俾斯麥的鐵政策。
他們只知道。
是一種什麼樣的覺？是胃在收，像一隻攥的拳頭，攥住了就不鬆開。是腸子在蠕，像有一條蛇在肚子裡翻滾。是裡不停地分泌口水，嚥下去，又湧上來，嚥下去，又湧上來。是腦子裡不停地想著麵包，想著那種發酵後的酸味，想著烤箱裡飄出來的焦香，想著咬下去的那一刻，牙齒陷進鬆的麵包芯裡，舌尖到那一點點甜味。
是做夢都夢見自己在吃東西。夢見自己坐在一張堆滿面包的桌子前面，麵包堆得像山一樣高，白麵做的，黑麵做的，麥做的，什麼都有。手去抓，麵包卻在指尖變了空氣。醒來的時候發現枕頭被口水浸溼了一大片，肚子還在咕咕，得像一隻了三天的貓。
從九月開始，每人每天只能買一磅麵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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