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一日，革命發後的第五天，來自柏林各區的代表在市政廳的大會議室裡召開了第一次代表大會。
會議室不大，就在市政廳的二樓，窗戶朝著施普雷河。牆上掛著一幅普魯士國王威廉一世的畫像——不知道是誰在什麼時候掛上去的，但革命之後沒有人把它摘下來。威廉一世穿著軍裝，前掛滿了勳章，面無表地看著前方，看著那些坐在長桌旁的人。
長桌是從一樓的大廳裡搬上來的，不是議會的長桌，是市政廳食堂的飯桌，桌面上的漆己經斑駁了，出下面發白的木頭。桌面上散落著幾張紙、幾支鉛筆、幾個空酒杯——有人不知道從哪裡弄來了一瓶酒，喝了一半就放在那裡了。
圍坐在長桌旁的人，沒有一個是人們會在“議會”裡看到的那種面孔。
坐在主位上的是一個三十西歲的男人，穿著洗得發白的藍工裝，領口的紐扣掉了，用一鐵彆著。他的頭髮糟糟的，眼窩深陷，角有一道新添的傷疤——那是昨天在街頭和保皇黨武裝衝突時留下的，結了一層薄薄的黑痂。他埃裡希·瓦爾特，是東南郊一家軍工廠的印刷工人。革命發的那天下午，他站在自己家門口的一塊石頭上，對著聚集在街頭的鄰居們說了一段話。那段話沒有稿子，沒有提綱，他只是站在那裡，把他心裡想了三個月、半年、也許一輩子的東西說了出來。他說完之後，他的鄰居們沉默了幾秒鐘，然後有人開始鼓掌。掌聲越來越大，越來越，從這一條街傳到那一條街，從一個城區傳到另一個城區。到了晚上，整個柏林都知道了他的名字。
他現在坐在這張飯桌的主位上，手指間夾著一支沒有點燃的煙，目掃過在場的每一張臉。
他左手邊坐著一個二十八歲的人，穿著借來的黑外套，袖子長了一截，被捲了兩道。的手指短，指甲裡嵌著永遠洗不掉的油汙，但寫字的速度很快，鵝筆在紙上沙沙作響。克拉拉·貝克爾，是漢堡紡織廠的工人。站在水泵上說完那段話之後，帶著磨坊巷的上千人走進了漢堡市政廳，把議長從座位上趕了下去。是坐著火車從漢堡趕到柏林來的，火車上滿了和一樣的人——工人、農民、水手、士兵。下車的時候，左腳上的鞋掉了，沒有停下來撿，著一隻腳走進了市政廳。
他右手邊坐著一個三十二歲的男人，穿著沒有軍銜標誌的舊軍裝，左邊的從膝蓋打了個結，垂在椅子下面。他旁邊靠著一柺杖，柺杖的木柄被磨得發亮。他弗里德里希·邁爾，是科隆的一名退伍士兵。他把鐵十字勳章扔進萊茵河之後，拄著柺杖走到了科隆市政廳。他走得很慢，每走一步都要把柺杖往前撐一下，然後把過去。他後跟著幾千人，沒有人超過他。他們以他的速度前進，從碼頭到市政廳，整整走了一個多小時。沒有人催促，沒有人抱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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