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房的燭火，燃盡了一盞又一盞。堆積如山的奏章非但沒有減，反而像是會自行繁衍，不斷從六部、從各州府湧來，將那張寬大的紫檀木案淹沒，也幾乎要將案後那個纖細的影吞噬。
謝明琅覺得自己的指尖快要被硃砂染，不，是被那些字句裡出的瑣碎、推諉、貪婪和形的刀鋒割傷。東南水患的賑災款，戶部還在和工部扯皮推諉，地方豪族趁機囤積居奇的報夾在其中，像無聲的嘲諷。西北驛道修繕，兵部和地方州郡為了一筆不大的款項爭執不休，奏章裡滿是機鋒和算計。鹽稅、漕運、科舉、邊貿……每一件事都牽扯著無數利益脈絡，以往蕭屹在時，那些脈絡是清晰的，至對而言，有他在前面擋著、梳理著，能看清要害，下決斷時雖有力，卻也有底。
現在，只剩一人。所有的脈絡都擰了死結，所有的力都結結實實砸在肩上。必須親自去分辨每一份奏章背後的派系立場，權衡每一個決定可能引發的連鎖反應，警惕著不被任何一方當作傀儡或棋子。那些曾經在蕭屹威懾下還算安分的世家大族，如今像是嗅到了權力真空的味道，爪牙開始肆無忌憚地展。奏章裡“為國請命”的背後，往往是為家族謀利的巧取豪奪；看似“忠君國”的建議，實則包藏著削弱皇權、擴張己的禍心。
更讓心頭髮冷的是，那些曾經或多或與蕭屹有過集、或僅僅因為認同其邊策而走得近些的朝臣，正在被迅速清洗。有的被貶謫出京，有的被安上各種莫須有的罪名下獄，有的則在朝會上被群起而攻之，孤立無援。史臺了嚴續手中最鋒利的刀，每一次彈劾都“證據確鑿”，每一次發難都“義正辭嚴”。試圖保下幾個清廉剛正、只是與蕭屹政見相合的員，卻立刻招來更洶湧的“勸諫”和暗中施。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覺到，所謂皇權，在面對盤錯節的世家聯盟時，是多麼的無力與孤獨。蕭屹在時，他本就是懸在這些世家頭頂的利劍，他的兵權、他的威、他那些從火中拼殺出來的北境將士，是皇權最堅實的支撐。如今劍己歸鞘，不，是被親手摺斷，豺狼便再無顧忌。
高侍悄無聲息地添上熱茶，又換下燃盡的蠟燭。他看著帝眼下日益濃重的青黑，看著批閱奏章時越來越久的凝滯和指尖不易察覺的輕，心中嘆息。他是宮裡的老人，伺候過先帝，看著謝明琅從小公主長帝，也看著與蕭屹從兩小無猜到君臣陌路。他知道陛下的倔強和驕傲，絕不會承認沒有了蕭屹便治不了國，但眼前的困境，瞎子都看得出來。
“陛下，子時了，歇息片刻吧。”高侍輕聲勸道。
謝明琅恍若未聞，硃筆懸在一份彈劾原兵部武庫司郎中（蕭屹舊部）“貪軍械”的奏章上，久久未能落下。知道那郎中是冤枉的，至罪不至此。可若保他，嚴續一黨必有後招。若準了……便是又向那試圖控一切的力量退讓了一步。
筆尖的硃砂滴落，在紙上暈開一個刺目的紅點，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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