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開始一個個地編造起來,誰將要如何死,洗澡時忽然上纏滿了水蛇,頭頂上的吊扇像個滴子呼呼轉著刮下人的腦袋,吃西瓜忘了吐籽結果被肚子里長大的西瓜啪地一下撐了,腸子和濺了滿地……終於整個屋子都嚇得放聲大哭,編得膩了,就拿過自己的三十六水彩筆,開始給上的石膏上,打算把石膏塗水兵月的紅靴子,但塗得太慢了,不耐煩起來,就推推旁邊還在哇哇哭的小男孩,他閉,趕幫著一起塗……
然後是2007年,十二歲,路過樓下阿公家門口,門半敞著,屋裡飄來濃郁的香味。阿公見經過,一如往常和藹地問,要不要來家裡吃點飯?說你吃什麼呢?阿公說,吃狗,狗煲,好補的。問哪來的狗?阿公說,就附近那隻老是跑來跑去的小黃狗咯,上次把你妹嚇得哇哇哭那隻呀,打狗隊追它,它一頭撞在牆上,撞暈了,我就說乾脆給我老人家補補子啦。說哦,說著就要走,阿公說不來吃點嗎?那阿公給你拿個橘子,你吃著玩。拿著橘子,下了樓,眼見阿公的腳踏車擺在車棚裡,想了想,慢悠悠地把手裡的橘子剝了皮吃掉,然後蹲下,把兩隻胎的氣都給放了,橘子皮扔在車籃裡。
2010年,十五歲,牽著妹妹賀真的手,送賀真去上兒園。五歲的賀真仰起頭來,說姐姐,我不想去上學。說我也不想去上學,那我們別去上了。賀真說那不行,老師還在等我,再說了,不去的話,媽媽會生氣。說你是姐姐還是我是姐姐?賀真說你是姐姐。說那聽你的還是聽我的?賀真說聽你的。說這就對了。搜出自己上所有零用錢,還跑到中學門口,截住的好朋友,把們上的零用錢也全搜刮了一遍,然後帶著賀真,搭上了去北海的大車。當天晚上們住在潿洲島,聽著海浪的聲音睡,賀真忽然睜開眼,說姐姐你要唱歌給我聽,像媽媽那樣。就開始唱一首流行歌。賀真又說,姐姐你唱得沒有媽媽好聽。說,是嗎,那沒辦法了,以後你都見不到媽媽了,今晚外邊的浪就會把你給沖走,你以後都只能在海上一直飄啊飄。賀真被嚇得在懷中大哭,聽著妹妹的哭聲,邊打瞌睡邊笑,說好了好了,姐會陪著你一起被沖走的,不管你飄到哪裡,姐都會在你邊。賀真說真的?說真的,但你要重新說一遍,姐姐和媽媽誰唱歌好聽?
2013年,十八歲,大學一年級,和幾個朋友在學校食堂吃飯,手邊是《醫學概論》的課本。忽然有人對坐在對面的朋友說,同學,能不能麻煩你藉藉,我想坐在這裡。是個年輕人,穿長風,戴格子線圍巾,端著餐盤,肩上背一把吉他,一頭卷卷的亞麻短髮像《書》裡的中山穗,說話時的嗓音像昆明冬日的,溫暖而亮,長相也是如此。朋友有些錯愕,問為什麼?對方並不看朋友,而是笑著看,說我想和這位同學說話。然後人在對面坐下,說你好,我是陳一心,雲藝二年級,我學音樂。有些好奇地抬抬眼皮,說噢?邊的朋友說,雲藝?那離我們學校很遠。陳一心說,嗯,我坐地鐵轉公,要花兩個小時,我每個週末都到你們學校來。朋友說我想起你了,有一次你在生宿舍樓下彈吉他唱歌,好多人看你。陳一心仍然只看著,說是的,因為我不知道你住在哪一棟哪一間,那天,我一直在等著你來看我。長桌上的所有人都靜了,停下筷子,終於向陳一心投去聆聽的目。陳一心說,我在我們學校音樂社,今年,你們迎新晚會,有我們的友出演,唱的是《我只在乎你》,我彈吉他,曲子是我新編的,我看見你坐在第一排,但後來,我去找你,你不在了。說,當時是九月,是夏天。陳一心答是的。又說,現在是十二月,冬天了。陳一心又答是的。問,從夏天到冬天,你每個週末都到我們學校來,找我?再一次:是的。找我做什麼?
月底我們學校年聯歡,我組了一支獨立樂隊,要上臺演出,我想邀請你來看。什麼樂隊?爵士搖滾,也可以玩點民謠爵士,我是吉他手,副主唱,我自己寫歌。是嗎,你的樂隊什麼名字?還沒有起名,你什麼名字?答,賀天然。陳一心笑了,說,那,我的樂隊就Natural。鹿仙坐在桌子的最邊緣,忽然幽幽地開口說,今天昆明十一度。鹿仙看了一眼陳一心的線圍巾:你不熱?眼見陳一心俊的臉上現出一尷尬,笑了,覺得那尷尬頗有幾分可。
2003年,八歲。鄰居蘇家的兄弟,哥哥志高比大四歲,那年已經上初中,弟弟志遠五歲,還是個兒園中班的鼻涕蟲。蘇志高長得人高馬壯,卻是個怕昆蟲的膽小鬼,從小們在一塊玩,抓蝸牛他怕,鬥蟋蟀他也怕,們在外惹了禍,挨家長批鬥,他一聲不敢吭,全靠一張顛倒是非,把大人們逗得又氣又笑,免除他的架之苦,至於,田娟禾與賀衛明從不打。因此,他一直對有幾分敬畏。但不知怎麼回事,他一上了初中,就不怎麼搭理了,每回在樓道里遇見,就冷笑一聲,還故意把頭仰得高高的,眼睛翻下來,連帶著兩個鼻孔一起瞅。也懶得理他,只有蘇家的爸媽還老是說,天然將來長大了,嫁給我們志高吧?有一天賀衛明幸災樂禍地回到家,說你們知不知道,蘇志高那小子被人給打了,他弟蘇志遠在兒園跟同學吵架,對方小男孩說你等著,我要我姐姐來。蘇志遠就回來搬救兵,蘇志高去接他,結果蘇志高跟那小男孩的姐姐打起來了,那小孩才八歲,跟我們天然一樣大,把蘇志高給打得呀,真是狠過樓下的打狗隊……田娟禾說這也太野蠻了,孩子還是斯斯文文的好,志高沒什麼事吧?老蘇他們還老說,讓天然長大後跟志高結婚……跟著賀衛明一起嘲笑蘇志高,說他那麼沒用,誰要和他結婚?還不如跟那個打他的孩結婚呢。田娟禾嗔怪地瞧一眼,說人家也是孩,怎麼跟你結婚?賀衛明嘻嘻笑,說隨便你想跟誰結婚,不過人家也不一定看得上你。狂妄地大笑一聲,說那不可能!
於是找被揍得鼻青臉腫的蘇志高打聽,他說那孩好像唸的是某某小學,你找做什麼?說,我要跟結婚。次日放學,就和朋友一起跑到那間小學門口,想看一看那個野蠻人,但後來誰也沒看見,因為那間學校對面有家小食店,店裡擺了一臺彈珠機,上沒錢,於是趁老闆不注意,把裡嚼的口香糖拿出來,塞進投幣口,也許是黏在了測上,彈珠機誤以為有幣投,就不斷地啟,和朋友一直玩到天黑,贏到了一隻足有一米高的加菲貓玩偶,完全忘了是來這裡做什麼的。那隻加菲貓後來去了哪裡?不記得了。
2013年最末的冬夜,坐在大草坪上,仰頭看舞臺幕布上播映出登場樂隊的名字,的名字,Natural。陳一心握著話筒說,這首歌要送給一個孩,《天然》。聽見陳一心用溫暖而亮的聲音唱,有一天你出現,然後我失眠。整一首歌都像這樣,旋律簡單人,歌詞淺拙而可,十九歲的陳一心唱著,著臺下的,眼睛撲閃,角淺笑,像知道自己很迷人。可當音符落下,鼓起掌來,陳一心卻有些赧地別過臉去,一溜煙地跑下了臺。然後陳一心出現在旁,們一起坐在草地上,第一次牽手,2014年來臨的時候,冷冽夜空下,們第一次接吻,陳一心的臉有些微發燙。陳一心的捲髮,說明天你陪我去染頭髮吧,我想把頭髮染。陳一心說好。然後們再次接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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