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文元年，五月的最後一日。紫城的素白，在歷時二十七日的國喪“三七”之後，終於被允許部分撤下。然而，那象徵著至高皇權的明黃，並未立刻、鋪天蓋地地席捲宮闈。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為斂、卻也更為沉凝的過渡氣象。宮門、殿宇的主要位置，換上了青、玄二的帳幔，莊嚴而不失哀思。奉天殿前的廣場，經過了又一次更為徹底的灑掃與佈置，巨大的香案、儀仗、禮陳列有序，靜候著那場標誌著皇權正式接、年號正式啟用的登基大典。空氣中瀰漫著檀香、艾草與初夏草木混合的清新氣息，驅散了前些日子濃厚的香燭紙灰味道，也彷彿預示著，一個新時代，即將在這莊重與潔淨中，破繭而出。
自奉天殿宣讀詔、百朝拜，朱標正式繼皇帝位至今，己有數日。這幾日裡，南京城，乃至整個大明疆域，呈現出一種近乎詭異的、卻又令人無比心安的平靜。沒有宵突然加強，沒有兵馬異常調，沒有員連夜被鎖拿下獄，也沒有任何流言蜚語在市井間傳播。一切，都彷彿只是順著一條早己鋪就、無比平坦的軌道，在一種默然的共識與的程式下，平穩行。
朝堂之上，變化似乎微乎其微。文華殿的燈火依舊徹夜長明，只是如今坐在主位批閱奏章的，從“監國太子”變了“皇帝”，而坐在下首輔佐議政的，從“皇太孫”變了“皇太子”。父子二人的相模式、議事流程，與朱標監國時幾乎無銜接，甚至因為名分徹底落定，而更了一層需要“請示太上皇”的環節，效率反而有所提升。各部院衙門，員各司其職，理公務，呈遞奏報，彷彿只是換了一個年號抬頭，容依舊是那些關乎錢糧、刑名、工程、邊務的日常。都察院、清吏司的監察網路運轉如常，錦衛的偵緝也未有毫鬆懈或異，一切都在嚴的制度框架，靜默而高效地執行。
後宮之中，在太子妃呂氏（即將為皇后）與郭、李兩位太妃的協理下，更是井井有條。嬪妃、宮人嚴守新規，哀慼之餘，無人敢有毫逾矩。用度發放、人員排程，一不。連乾清宮暖閣——那位剛剛故去的太上皇的居所，也被妥善維護，每日清掃，保持著主人仍在時的整潔與寧謐，只是了那份獨特的人氣。
宗室與藩王方面，燕王朱棣在參加完奉天殿朝拜後，並未立刻返回北平，而是以“守喪”、“協助新皇”為由留了下來。他每日除了定時宮哭靈守孝，便是閉門於南京的燕王府邸，謝絕一切不必要的拜訪，只與王府屬理一些北平來的普通公務文書。秦王、晉王等其他在京親王，也大抵如此，安分異常。各地藩王在接到正式訃告與新皇登基預告後，雪片般呈上的，除了哀悼祭文，便是恭賀新皇、重申效忠的表章，措辭之恭謹懇切，比之朱元璋在世時有過之而無不及。他們深知，如今坐在龍椅上的，是那位以仁厚著稱、卻有著一位剛明太子的長兄，遵守父皇詔、安守本分，是唯一且最明智的選擇。
最令人慨的，是民間的反應。國喪期間，百姓自發祭奠，哀思真摯。而當新皇繼位、即將改元的訊息隨著府告示逐漸傳開，民間並未掀起什麼波瀾，反而有種“本該如此”、“水到渠”的淡然。
秦淮河畔的茶館，說書先生己換了話題，不再說本朝舊事，而是講起了前唐傳奇。“……話說那秦王李世民，玄武門之變，兄弟喋，方登大寶，何等慘烈！再瞧咱們如今，太上皇龍馭歸天，太子爺順順當當繼位，皇太孫穩穩做了太子，諸位王爺安分守己，朝裡朝外，太太平平。這才真真的‘天命所歸’，‘人心所向’！咱們老百姓，能趕上這般平穩的年月，那是幾輩子修來的福氣！”茶客們聽得點頭，深以為然。
蘇州府的織工在機杼聲中閒聊：“聽說京城要辦登基大典了？咱們這貢緞，是不是又得多織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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