濱州在渤海灣邊上，秋天的風從海面上吹過來，又鹹又溼，打在臉上像冰冷的巾。葉路和霍婷婷流開了兩天一夜的車，中間只在一個服務區眯了西個小時。霍婷婷開的時候，葉路靠著車窗閉上眼睛，但沒有睡著；葉路開的時候，霍婷婷靠在副駕駛上，也沒有睡著。兩個人都沒有說話，車裡的收音機開著，沙沙的雜音，偶爾收到一個臺，播著天氣預報，說是冷空氣要來了。
到了濱州，天己經黑了。葉家老宅在城北的一條老街上，青磚灰瓦，門楣上刻著“葉宅”兩個字，被風雨侵蝕得有些模糊。門口的燈籠亮著，紅的暈在夜風中微微晃，像一隻疲憊的眼睛。葉路下了車，有些發，不是累，是別的什麼。他站在門口，看著那兩個字，看了幾秒，然後推門進去。
院子裡很安靜。石榴樹的葉子落了大半，地上鋪著一層金黃，踩上去沙沙作響。堂屋裡亮著燈，燈從窗戶紙裡出來，昏黃昏黃的，像隔了一層紗。林晚晴站在門口，穿著一件深的，頭髮隨便紮在腦後，臉上沒有化妝，眼窩深陷，像是好幾天沒有閤眼了。看見葉路，了一下，想說什麼，但沒有說，只是側讓開了門。
葉路走進去，腳步很輕，但還是發出了聲響。老式的地板，木頭的，踩上去會吱呀。他走過堂屋，走過走廊，走到最裡面的那間房。門虛掩著，他出手，推開的作很慢，像是怕驚什麼。
爺爺躺在床上。
葉守拙比葉路離開的時候老了很多。不是一點點的老，是那種一眼就能看出來的、生命力被什麼東西從裡走了的老。他的臉瘦得只剩下皮包骨，顴骨高高地凸出來，眼窩深深地凹下去，皮是蠟黃的，像舊書頁，上面佈滿了褐的老年斑。被子蓋到口，出來的那隻右手腕上纏著繃帶，繃帶下面夾著夾板，手臂以一種不自然的角度擱著。他的乾裂，起了一層白皮，呼吸很淺很快，像一隻被擱淺在岸上的魚，每一次起伏都帶著一種讓人心慌的艱難。床頭櫃上擺著幾個藥瓶和一個搪瓷缸子，缸子裡的水己經涼了，上面飄著一層灰。
葉路在床邊站了很久。他沒有哭，但眼眶紅了，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他出手，輕輕握住爺爺放在被子外面的左手。那隻手枯瘦如柴，皮冰涼，骨節突出，手背上還有輸留下的針眼，青紫的一小片，像淤青。
像是覺到了他的溫度，爺爺的眼皮了一下，然後慢慢地睜開了。那雙渾濁的眼睛花了很長時間才找到焦點，落在葉路臉上。老人看了他一會兒，角慢慢地、慢慢地往上翹，出了一個笑。那笑容很輕，很淡，像冬天裡最後一片樹葉，掛在枝頭，隨時會被風吹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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