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〇七年的春天來得不早不晚，剛過完年，老槐樹就冒了新芽。那些芽苞小小的，綠綠的，頂在禿禿的枝丫上，像一顆一顆的小珠子。小翠說今年春天來得真早，往年這時候還冷著呢。蘇月站在樹下抬頭看，從枝丫間下來，落在臉上，斑斑駁駁的。眯著眼睛，看了好一會兒，說這樹一年比一年綠得早了。
劉解放他娘從家裡帶來一袋子薺菜，是在城郊的野地裡挖的，鮮得很。說包餃子吃，薺菜豬餡的，最香了。小馬一聽包餃子就來勁了，說劉嬸我來幫您。他擼起袖子，和麵、擀皮、調餡，作麻利得很。他在店裡學了五六年了，白案的手藝最好，包子餃子烙餅樣樣拿手。劉解放他娘看他擀皮，說你這皮擀得真好，中間厚邊上薄，包出來的餃子不容易破。小馬說蘇師傅教的，練了好幾年才練出來。劉解放他娘說蘇師傅手藝好，教得也好。蘇月在旁邊洗碗，沒接話，但角了一下。
餃子包好了，下了鍋，在開水裡翻滾著，白胖胖的，像一群小豬。小馬煮餃子有一套，水開了點涼水，點三回，餃子就了，撈出來皮薄餡大，咬一口湯首流。馬建國吃了兩盤，說小馬你這手藝快趕上你師傅了。小馬說哪能呢，蘇師傅的餃子比我強一百倍。蘇月說拍馬屁，幹活去。小馬嘿嘿笑著，端著一盤餃子給客人送去了。
老張頭那年的又差了一些。走路要拄柺杖，得也比以前厲害，但他還是每天來，有時候來不了，就讓他兒子來打飯。他兒子從北京調回來了，在江城找了一份工作，專門照顧他。他兒子跟蘇月說，我爸就認您這口紅燒，別的都不吃。蘇月說那就讓他吃，能吃是福。每次給老張頭做紅燒，都燉得爛一些，一些，老人家牙口不好，太了嚼不。他兒子說蘇師傅您真細心。蘇月說做了一輩子菜了，這點事還是懂的。
那年春天，馬小軍在學校的作文比賽裡得了一等獎。作文題目是《我長大的地方》，他寫的是紅旗飯店。他爸把作文拿回來給蘇月看，蘇月戴上老花鏡，一個字一個字地讀。馬小軍寫了他小時候在店裡洗碗的事，寫了他爸炒菜的事，寫了蘇教他切菜的事，寫了老槐樹和野貓的事。作文的最後一段寫著：“紅旗飯店不大，在後巷裡頭，門口有棵老槐樹，樹下有隻花貓。但那裡是我長大的地方。我在那裡學會了洗碗，學會了切菜，學會了炒蛋。蘇說，做菜這事，沒有捷徑，一遍不行兩遍，兩遍不行三遍。這句話，我會記一輩子。”
蘇月讀完，把作文放在桌上，沒說話。馬建國站在旁邊，看著的臉，小心翼翼地問，蘇師傅，寫得還行吧？蘇月說還行。馬建國鬆了一口氣，說這小子，還有點文采。蘇月說像他爸。馬建國愣了一下，說像他爸？他爸連作文都不會寫。蘇月說不是作文，是那勁，認準了就不回頭。馬建國聽懂了，臉微微紅了一下，沒再說話。
那年春天，店裡來了一個年輕人，二十出頭，瘦瘦的，戴著一副眼鏡，揹著一個大書包。他站在門口，西看，看老槐樹，看老牌子，看後廚的灶臺。小翠問他找誰，他說他是江城大學的學生，學歷史的，想寫一篇關於老字號變遷的論文，能不能在店裡待幾天，觀察觀察。小翠說這事得問蘇師傅。蘇月從後廚出來，看著那個年輕人，說你想觀察什麼？年輕人說觀察老店的日常經營，客人構，傳承方式。蘇月想了想，說行，你待著吧，別耽誤幹活就行。年輕人高興得不行，連聲道謝。
他在店裡待了三天。第一天坐在前廳看客人吃飯，拿個小本子記來記去的。第二天站在後廚門口看蘇月他們炒菜，問這問那的。第三天跟老張頭聊了一個下午，聊完了眼眶紅紅的。走的時候他跟蘇月說，蘇師傅，謝謝您。我寫這篇論文，不是為了畢業，是想把這些東西記下來。老字號不是房子和牌子，更是人和故事。人走了，故事還在，老字號就在。蘇月聽著，沒說話，但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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