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〇九年的春天來得特別早。剛過完年，老槐樹就冒了新芽，綠綠的，比往年早了差不多半個月。小翠說這樹是不是搞錯了季節，這才二月份呢。蘇月說沒搞錯，它想早點綠。小翠笑了笑，沒再問了。樹底下那棵小樹苗也跟著冒芽了，比大樹晚幾天，但長得快，幾天工夫就綠一片，看著就喜人。野貓趴在車斗裡，肚皮底下的五隻小貓己經長大了不，白的還是最小，但最神，一天到晚在院子裡跑來跑去，追蝴蝶，追落葉，追自己的尾，沒個消停的時候。
劉解放他娘那年春天更忙了。小李的肚子越來越大了，走路都費勁，不讓小李幹活了，說你就坐著，想吃啥我給你做。小李說媽我沒事，就是有點累。劉解放他娘說累就歇著，別撐。每天變著花樣給小李做飯，今天燉，明天煮魚，後天包餃子。小李說媽您別忙了，我吃不了那麼多。劉解放他娘說吃不了也得吃，你現在是兩個人，得補。小李笑了，說媽您比我親媽還疼我。劉解放他娘說那可不，你嫁到我們家，就是我們家的人，不疼你疼誰。小李的眼眶紅了，說媽謝謝您。劉解放他娘說謝什麼，一家人不說兩家話。
趙小剛那年春天學會了一道新菜，是他自己琢磨出來的第二道了。他用劉嬸醃的酸菜，配上魚片，做了一道酸菜魚。魚片切得薄，在開水裡一燙就了，白的，鋪在酸菜湯上面，澆上熱油，撒上蔥花和辣椒，刺啦一聲，香味一下子就出來了。他端了一碗給蘇月嘗，蘇月嚐了一口魚片，又喝了一口湯，說還行。趙小剛說蘇師傅您給提提意見。蘇月說魚片切得再薄一點，湯裡再加點花椒，味道更足。趙小剛點了點頭，又做了一鍋，這回魚片切得更薄了，湯里加了花椒，又麻又酸又辣，味道更濃了。蘇月說這盤端上去。趙小剛端著碗走到前廳，放在老客人們的桌上。老客人們嚐了，說這酸菜魚做得好，比川菜館的還正宗。趙小剛說我是安徽人，沒去過西川。客人說那你這手藝哪學的？趙小剛說我自己琢磨的，蘇師傅給我提的意見。客人說蘇師傅的手藝，那沒話說。
馬小軍那年春天要考初中了，功課，來得更了。但他每次來，都帶著作業本，在前廳寫作業，寫完作業就幹活。他現在炒菜己經很穩了，紅燒、糖醋鯉魚、酸菜魚，都能上手了。蘇月說你功課要，店裡的事不用心。馬小軍說不心，我就想來看看。他在店裡待了一個下午，炒了好幾道菜，又幫著趙小剛配菜，忙到天黑才走。蘇月說路上小心，別騎車太快。馬小軍說知道了，蘇再見。他騎著腳踏車出了巷子，蘇月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看了好一會兒。
劉解放那年春天更忙了。小李快生了，他一邊幹活一邊惦記著家裡，隔一會兒就看看錶，心不在焉的。炒菜的時候忘了放鹽，切菜的時候切到了手指頭，小翠說你這是怎麼了？劉解放說沒事，就是有點張。小翠說張什麼？劉解放說我怕小李生孩子的時候出問題。小翠說能出什麼問題，現在醫學發達了，生孩子跟玩兒似的。劉解放說那不一樣，萬一呢。小翠說你這人，就是瞎想。蘇月在旁邊聽著，沒說話，但看了劉解放一眼，那眼神很穩，好像在說沒事的。劉解放看見了，心裡踏實了一些。
三月初的一個晚上，小李要生了。劉解放他娘打電話到店裡，說快生了，己經送醫院了。劉解放接到電話，手都在抖，放下鍋鏟就要走。蘇月說去吧，彆著急，路上小心。劉解放點了點頭，跑出去了。小馬在後面喊解放哥，恭喜啊！劉解放沒回頭，跑得更快了。
第二天早上，劉解放來店裡了，眼睛紅紅的，一晚上沒睡，但角翹著，笑得合不攏。小翠說生了？劉解放說生了，閨，六斤八兩。小翠說恭喜恭喜，母平安？劉解放說平安，都平安。小馬說解放哥你當爹了！劉解放說嗯，當爹了。小馬說那你高興不？劉解放說高興，高興得都不知道說什麼了。小馬說那你請客。劉解放說請，都請，今天中午我請。小翠說你請什麼，你剛當爹，花錢的地方多著呢，這頓我們請你。劉解放說那不行，說好了我請。小翠說行了，別爭了，這頓算店裡的，蘇師傅您說是不是？蘇月點了點頭，說嗯，店裡的。
那天中午，劉解放他娘抱著孫來店裡了。孩子小小的，紅紅的，皺的，閉著眼睛睡覺，拳頭攥得的。小翠說長得像解放，這鼻子這，一模一樣。小馬說解放你閨真好看。劉解放站在旁邊，看著孩子，手都不知道往哪兒放，想抱又不敢抱。他娘說你抱抱，小心點，託著頭。劉解放出手，把孩子接過來，很輕，輕得像一團棉花，但暖暖的，的。他抱著孩子，一不，生怕弄疼了。小翠說解放你放鬆點，別跟抱炸彈似的。劉解放說我不敢，怕摔著。小翠笑了，說你這人，抱個孩子比炒菜還張。劉解放說那不一樣，炒菜炒壞了能重炒，孩子摔了可不行。小翠說他說的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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