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瑜微心中微，知曉這是對方特意在向自己解釋，便垂眸端起酒杯，安靜地聽著。
“便是在那一日，我在景仁宮中看到了一架‘百寶嵌海錯圖’屏風。”蕭塵指尖叩了叩石桌，眸陡然沉冽，“那屏風是沈貴妃新制的，本不足為奇，奇的是屏上嵌的珠子——”他角勾起抹極冷的笑，目在月下泛著寒星般的，“分明是去年嶺南進貢的南海明珠 ‘鮫人淚 “，總共四十二顆。這珠子有個妙，燭斜照時會映出淚滴狀的暈，斷不會認錯。”
稍作一頓，皇帝又道：“嶺南貢品清單上，‘鮫人淚’本該了庫造辦，由尚宮局登記造冊。我當時雖已留心，然始終未找到由頭去查。如今你既有此便，”他眼神銳利如刀，“你可先去尚宮局調閱去年的貢品割記錄，再核對庫出庫賬目——沈貴妃屏風上的珠子若真是‘鮫人淚’，必有一筆賬對不上。若查到珠子出庫記錄與沈貴妃無關……就去查工部營造司，制那屏風的匠人，總有人知道珠子從哪來的。”
宋瑜微聽罷，默默在心中記下，此時卻忍不住問道：“為何陛下不遣人查貢品庫存？”
蕭塵輕輕一笑，端起酒杯，卻未往邊送：“瑜微，庫的賬可不是死的，如戲臺上的妝，可紅、可白。沈貴妃能把珠子嵌在屏風上，早把庫那本賬過手腳了。說不定此刻賬冊上還記著‘鮫人淚四十二顆，存於景仁宮供貴妃賞玩——太后一句‘哀家準暫借’，我便拿沒轍。”他微抿了口酒，又道，“若我直接派人去景仁宮點查，太后必說‘皇帝連後宮這點珠子都要計較’，我豈不是苛待宮眷、強行手後宮事務的昏君？唯有你從尚宮局的賬冊查起，查割記錄是否缺了庫印信，查出庫賬目可有太后懿旨批註……等拿到私自用貢品的實證，太后便是想護，也不那麼容易。”
這番話如同一把鋼匕首，將宮廷權謀的暗礁逐寸剖開，亮在宋瑜微眼前。他忽然懂得，為何那頂“賢君”冠冕是最鋒利的刃——唯有借“後宮查弊”的正道，才能劈開太后與沈貴妃編織的羅網。
夜風捲著藥圃的苦艾香掠過石桌，他垂眸著杯中晃盪的酒影，將盤錯節的利害在心底碾磨數遍，良久之後，他終於抬眼，眸沉靜如寒潭：“臣……明白了。”
見他頷首領會，蕭塵眉宇間的霜雪終化了些。他知道，這副連帶著江山命脈的擔子，終是有人穩穩接了去。他舒了口氣，將半盞冷酒一飲而盡，站起來，語氣已漫上幾分閒逸：“好了，今夜且放過這些煩心事。”目掃過廊外葳蕤的藥圃，角揚起笑紋，“正事談完，我還沒好好瞧瞧你這藥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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