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荒園最深，一棵葉子落盡、枝幹虯結的老槐樹下，曹華正蹲在地上。
他沒有在畫畫。他面前的地上，用樹枝，在溼泥濘的土地上，畫著一個巨大的、歪歪扭扭的圓形。圓畫得並不規整，邊緣破碎。而在圓的中間，他用樹枝，深深地、反覆地，刻畫著一個模糊的、像是錶盤的圖案，還有兩叉的、指向不明方向的“指標”。他畫得非常專注，非常用力，樹枝劃過泥土，發出沙沙的聲響。他的側臉在沈的天空下，顯得異常蒼白，抿著，眼神空而執拗，彷彿在完一項極其重要、卻又毫無意義的儀式。
他在畫鍾。在無人看見的角落，用最原始的方式。
曹曼站在幾米外的雜草叢後，靜靜地看著。看著那個蹲在泥濘中的、單薄的影，看著地上那個歪斜破碎的、指向虛無的“鍾”，看著曹華手腕上那片因為用力刻畫而被樹枝碎屑劃出細小痕的皮。
寒風穿過枯枝，發出嗚咽般的聲響。遠教學樓約傳來放學鈴和學生的喧譁。但這一切，都像隔著一層厚重的玻璃，模糊而遙遠。
只有那個蹲在荒園泥濘中、固執地畫著不存在的鐘的年，和這片被忘的、溼冷的天地，是清晰的。
一種巨大的、混合著悲傷、無力、以及某種近乎憐憫的冰冷緒，緩緩攥了曹曼的心臟。他彷彿看到，那個屬於曹華的、被迴詛咒的、孤獨而痛苦的靈魂核心，即使被清洗了記憶，即使被拋回到更早更單純的年紀，依然像一個無法痊癒的傷口，在無人知曉的角落，默默地滲著，用這種無意識的方式，鐫刻著關於“時間”、“迴圈”和“終結”的、永恆的讖言。
他沒有上前，沒有打擾。只是在那裡站了很久，直到曹華似乎畫“完”了那個鍾，丟掉樹枝，慢慢地、有些搖晃地站起來，拍了拍手上和上的泥，低著頭，默默地轉，朝著藝樓另一個方向，腳步虛浮地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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