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後的第一個午後，養老院的葡萄架下曬得發燙，唯有張爺爺的藤椅著點涼。那藤椅是老件，椅面的藤條磨得發亮，靠背有道斜斜的裂紋，是三十年前孫子學走路時，推著椅子撞在門檻上磕的，現在用紅繩纏著，像道醒目的傷疤。
“張爺爺又在藤椅上打盹了。”護工小徐端著綠豆湯走過時，看見他歪著頭，角掛著點笑，手裡的扇掉在地上，扇面剛好蓋住藤椅的裂紋。這藤椅張爺爺坐了西十多年，從老院兒的槐樹下，到現在的葡萄架下，椅的磨損能數出五道深淺不一的痕，像樹的年。
張爺爺的記時好時壞，卻總記得藤椅的事。“這藤是南方來的，”他著椅面的紋路，眼神發飄，“當年託人從廣州捎的，說能用到我閉眼。” 他的老伴兒走得早，兒子在外地工作，藤椅就了他最親的伴兒，下雨時要搬到屋簷下，出太時要搬到涼地，比伺候孩子還上心。
這天上午，兒子帶著新沙發來，是真皮的，黑亮得能照見人影。“爸，這藤椅該扔了，您看這裂紋，坐著不安全。” 兒子彎腰想把藤椅挪走，張爺爺突然按住扶手，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它比你懂事，我摔過三回，都是它接住我的。”
他指著椅的第一道痕：“這是你五歲時，爬椅子夠糖罐磕的；第三道是你結婚那年，搬新家時卡車顛的；第五道……” 張爺爺的聲音低了下去，“是你媽走那天，我摔在上面磕的。” 兒子的手停在半空，看著那些深淺不一的痕，突然說不出話。
陳和林晚秋來送《夏季防暑指南》時，張爺爺正用浸了水的布藤椅。林晚秋把指南放在藤椅的扶手上：“爺爺，這藤椅保養得真好，比院裡的新椅子舒服。” 張爺爺笑了，眼角的皺紋堆朵花：“老東西有老東西的脾氣，你對它好，它就對你好。”
他從屋裡拎出個鐵皮罐，裡面裝著深的油，是用桐油和蜂蠟調的，專門用來藤椅。“每年伏都得一遍，”張爺爺蘸著油往裂紋抹，紅繩被油浸得發亮，“你以前總說，藤條跟人一樣，得喂點油才活得神。” 兒子蹲下來，接過布說：“爸，我來吧，您教我怎麼調這油。”
張爺爺的眼睛亮了，開始唸叨：“桐油要燒過的，不然會發黏；蜂蠟得化開了拌，比例是三比一……” 他說得仔細，兒子聽得認真，葡萄架上的蟬鳴突然輕了，只有布過藤條的“沙沙”聲，像在數著椅面上的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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