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至的蟬鳴裹著熱浪，養老院的老槐樹下，周正用溼布石磨盤。磨盤的青石被磨得發亮，磨眼周圍的紋路像圈圈漣漪，最外沿的一道豁口是三十年前被驢蹄子踹的——當時牽著驢拉磨，驢了驚，一蹄子磕在磨盤上，豁口至今能到細碎的石渣，周說“這是老夥計留下的印，得好好疼著”。
“周又在等磨盤‘說話’了。”護工小蔡端著綠豆湯過來時，見耳朵著磨盤，聽裡面的石屑簌簌往下掉。這石磨盤在院裡擺了快五十年，從周嫁過來那天起就沒閒著：春天磨新麥，夏天磨綠豆，秋天磨玉米，冬天磨黃豆，磨盤的紋路里嵌著的，是半個世紀的糧香。
周的手背上佈滿老年斑，卻能準地到磨盤的“脾氣”。“磨玉米得順時針轉，磨出來的面細；磨黃豆得反著來，漿才出得稠。”邊說邊往磨眼裡撒把幹玉米，石磨轉起來時，“咯吱咯吱”的聲響混著玉米的甜香，像臺老唱片機在播放舊時。
這天上午，孫開著電車來，車筐裡裝著臺電研磨機，不鏽鋼的機亮得晃眼。“，您別費勁推石磨了，”把研磨機往樹下一放，“這機按個按鈕就出，比石磨快十倍。” 周沒看機，手指在磨盤的豁口上蹭了蹭：“它能磨出1980年的玉米味不？”
那年雨水多，玉米長得糯，和老伴兒推著石磨磨了三天三夜，磨出的玉米麵蒸窩窩頭，甜得能拉出。後來老伴兒走了，就一個人推磨，磨盤轉得慢了，卻總說“這樣能多聞會兒糧香，就像他還在旁邊搭把手”。
陳和林晚秋來送《夏季飲食健康指南》時，周正教院裡的孩子們推磨。林晚秋翻著指南里的“糧營養”頁笑：“，您這石磨磨出的糧，比超市買的還養人。” 周的眼睛亮了，讓孩子往磨眼裡撒把黃豆：“你們看，石磨磨的豆漿有渣，那是糧食的骨頭，喝著才夠勁。”
孫蹲在磨盤旁，看著黃豆從磨眼裡下去，被磨齒碾漿，順著磨盤的紋路往下淌，像條白的小溪。“，我小時候您就是這麼磨豆漿餵我的吧？”突然笑了，“您總說‘石磨磨的漿，能養出壯娃娃’，我現在喝牛都沒那味。” 周的手抖了一下，磨杆在掌心轉了半圈，石磨的“咯吱”聲裡，突然摻了點哽咽。
前院的李爺爺扛著袋新收的小米過來：“老周，幫我磨點米，孫子要吃米糊。” 周笑著應下，往磨盤上撒了把小米，石磨轉起來時，米簌簌落在竹匾裡，細得像雪。李爺爺看著磨盤的豁口嘆：“這磨盤比我歲數都大，當年我娶媳婦，你還用它磨過喜糖呢。” 孫這才知道，原來這石磨盤見過院裡所有人的喜事，磨盤的紋路里，早把日子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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