穀雨的雨停了，養老院的客廳飄著淡淡的茶香。周爺爺坐在太師椅上，耳朵著座鐘的玻璃罩，聽裡面的鐘擺“滴答”晃。座鐘的木殼是深棕的，邊角被挲得發亮，鐘面的漆掉了塊，出底下的木紋，像塊沒補好的疤——是1989年孫子學走路時撞的，當時鐘擺停了整整一天，周爺爺拆開鍾芯修了半夜，說“這鐘記著咱家的時辰，不能停”。
“周爺爺又在聽鐘響了。”護工小陳端著茶盤經過，見他總在整點前湊到鍾前，像在等什麼約定。這鐘跟著他快六十年了，是結婚時岳父送的，當時全村沒幾家有座鐘，周爺爺每天早晚都要上弦，說“鍾走得準，日子才不偏”。鐘擺的銅錘上纏著圈細鐵，是十年前調快慢時加的，現在鐵鏽了褐，卻讓鍾走得比電子錶還準。
鐘面的指標是牛角做的，時針頂端缺了個小口，是1976年地震時震的。那天夜裡鍾晃得厲害，周爺爺抱著鍾蹲在桌下，等震停了才發現時針磕在了鐘盤上，他沒換指標，只說“這是鍾跟咱共過患難的印”。現在那小口每天都會準時劃過“12”的位置，像在跟當年的驚嚇說“都過去了”。
鍾底座藏著個小屜，裡面放著塊鐘的絨布，是老伴兒的。“總說鍾芯怕，”周爺爺拉開屜笑，“每個月都要一遍，說‘鍾乾淨了，走得才輕快’。” 老伴兒走後，這活兒就了周爺爺的事，絨布磨得薄了，卻仍帶著淡淡的皂角香。
這天上午，孫子扛著個電子掛鐘來，螢幕是藍的，能顯示日期、溫度，還會報時。“爺爺，您別守著這破鍾了，”他把電子鐘往牆上釘，“這鐘不用上弦，分秒不差，比座鐘省心。” 周爺爺沒看新鍾，手指在鐘面的缺口上劃了劃：“它能走出1992年的慢勁不？”
那年孫發高燒，村裡的醫生不在家，周爺爺抱著孩子往鎮醫院跑，出門時特意看了座鐘——凌晨三點一刻。等孩子退了燒，天快亮了，他回家見座鐘還在“滴答”走，突然覺得這聲音比任何安都管用。現在每次聽到鐘響，他都像能看見當年抱著孩子奔跑的自己。
陳和林晚秋來送《老年生活起居指南》時，周爺爺正給座鐘上弦。林晚秋翻著指南里的“規律作息”頁笑：“爺爺，您這鐘可是天然生鐘，比手冊裡的時間表還準。” 周爺爺的眼睛亮了，指著鐘擺說：“你看這擺幅，老輩人說‘擺得穩，日子才穩’，當年你總說‘聽著鐘響睡覺，踏實’。”
孫子蹲在旁邊看著，見爺爺轉鑰匙上弦，作慢卻勻，鍾芯裡傳來“咔嗒咔嗒”的輕響，像老鍾在懶腰。“爺爺，我小時候您就是聽著這鐘響教我寫作業的吧？”他突然說，“您總說‘鐘擺不懶，人也不能懶’，現在我加班到半夜，總想起這滴答聲。” 周爺爺的手抖了一下，鑰匙在鎖眼裡頓了頓，鐘擺晃得更歡了，像在替他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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