穀雨的風帶著水汽，陳蹲在倉庫門口，正用竹篾修補那張舊漁網。網眼是菱形的，線被海水泡得發褐，其中一主繩斷了半截，用新麻線接著，是1986年馬爺爺在近海捕魚時補的——當時漁網被礁石劃破，老人跪在船頭補，浪花濺在網眼裡，像撒了把碎銀，他說“網得有窟窿才氣，太了魚會悶死”。
“這網還能捕魚？”林晚秋抱著本《漁業資源保護條例》過來，封面上的“漁期”三個字，讓想起上週去漁港，漁民們正把新的尼龍網收進船艙，老漁民卻說“還是馬大爺那網好，大小魚分得清”。記得馬爺爺的老照片裡，這張網總晾在曬穀場的竹竿上，網眼過，在地上投下一片格子影，像誰畫的田字格。
陳著竹篾穿過網眼，指尖被線勒出紅痕。“馬爺爺說，漁網是‘水裡的規矩’，”他指著網眼的大小，“這是‘三指網’，能過小魚苗，《條例》裡說的‘最小網目尺寸’，老輩人早用手量出來了。” 他想起小時候跟著馬爺爺去收網，老人總把網裡的小魚挑出來放回海里，說“得給魚留條生路，不然明年就沒魚可捕了”，那時網眼裡的小魚蹦跳著，像在道謝。
漁網的邊緣纏著圈舊胎皮，是1993年防礁石磨的。當時有年輕漁民嫌麻煩，用塑膠繩捆網，馬爺爺卻把自家的舊胎剪碎了包在網邊，說“礁石認老件，塑膠太，護不住網”。後來那年輕漁民的網被礁石刮爛，馬爺爺分了半筐魚給他，說“守規矩不是吃虧，是給自己留後路”。
林晚秋翻著《漁業資源保護條例》，其中“漁期止捕撈”那頁，夾著張泛黃的日曆紙，是馬爺爺圈的——每年六月到八月，紅圈把日子畫得實實的，旁邊寫著“魚要生崽，人得等”。抬頭時，正看見陳把補好的漁網往竹竿上掛，風一吹，網眼在下晃一片流的格子，像在說“該守的界，一點不能錯”。
“你看這網結，”陳指著一個打得格外的死結，“這是‘防逃結’，1998年鬧魚荒時加的，怕好不容易捕到的魚跑了。但馬爺爺說，該松的地方得松——你看網中間的活結，要是纏住了海，一掙就能開。” 他想起老人總唸叨“魚有魚道，人有人道，不能把路堵死”，現在《條例》裡“保護水生野生”的條款，像在給這話蓋了個章。
倉庫外傳來漁港的汽笛聲，是補給船要出海了。陳把漁網疊起來，線的腥氣混著的味，讓人想起海邊的晨霧。林晚秋忽然想起馬爺爺說過的話：“網住的是魚，網不住的是海——人得懂海的脾氣，就像懂規矩的理，不能太貪。” 現在近海的魚漸漸多了，漁民們說“得謝謝當年馬大爺守著老規矩”，那些被放回海里的小魚苗，早長了大魚群。
漁網的角落裡卡著片貝殼，是2005年馬爺爺最後一次出海時纏上的。陳用指甲摳出來，貝殼側泛著珍珠母的，他忽然笑了：“這網連貝殼都留著，是怕忘了海的樣子——現在的尼龍網太，留不住這些念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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