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天，要變了
席捲江南的、突如其來的寒、連日纏綿的雨，連同那子粘膩的溼冷，彷彿一夜之間被刮骨的北風吹得乾乾淨淨，只留下的、凍得邦邦的土地，和被風打得瑟瑟發抖的枯枝敗草。空氣清冽得嗆人，吸進肺裡，像吞了冰碴子。
揚州城的喧囂，也似乎被這驟然的降溫凍住了。街市依舊，行人依舊，可那子瀰漫了多日的、繃裂的肅殺之氣，卻彷彿被那道不期而至的聖旨，瞬間凝滯，繼而化作一種更覆雜的、人人自危的死寂。鹽運使張謙、裕號沈東家等一干“欽犯”被鎖拿，押上囚車，在重兵“護送”下，出了東門，踏上了通往京城的道。沒有夾道唾罵，沒有萬民歡呼，只有無數雙躲在門後、窗欞後的眼睛，麻木或驚懼地看著那幾輛蒙著黑布的囚車，在寒風中轆轆遠去，留下兩道清晰而泥濘的車轍印。
柳桓逸的“卸差”和“回京述職”，沒有儀式，甚至沒有明確的離開時間。聖旨只說了“著即”，但“即”是何時，由誰“護送”，旨意里語焉不詳。這更像是一種放逐前的，或者說，一種將他和揚州、和江南這攤渾水暫時隔離開來的、冰冷的緩衝。
寧安侯別院，從風暴眼，變了風暴過後最尷尬的孤島。院的“潛蛟”銳士尚未撤走，但眼神里已沒了前幾日的銳氣，多了幾分茫然和沈鬱。外院府衙的兵丁換了一茬，面孔更加陌生，守衛依舊森嚴，卻著一種公事公辦的、疏離的冷漠。柳安依舊每日帶人採買，檢查飲食，但眉宇間的憂慮更深，腳步也顯得沈重。別院裡那種被強行維持的、鐵桶般的秩序還在，可支撐這秩序的“勢”，已然不同了。
陸安寧抱著承安，站在室窗前，著院中那株老梅。枝頭疏疏落落的幾個花苞，在昨日那場寒雨和今晨的凍風中，似乎也蔫了，失去了綻放的力氣。孩子的啼哭聲比往日更頻繁，也更焦躁，小臉憋得通紅，在母親懷裡不安地扭。陸安寧輕輕拍著，低聲哼著不調的曲子，目卻空茫地落在遠灰白的天空。知道外面變了天，從柳安和那些護衛的眼神里，從這兩日驟然冷清下來的門庭，從柳桓逸愈發沉默、眉間刻痕愈深的臉上。但不問。只是將孩子抱得更，彷彿這是在這驟然冰冷的世界裡，唯一能抓住的、真實的溫暖。
柳桓逸大部分時間，依舊將自己關在書房。炭火盆燒得比往日更旺，烘得人皮髮幹，卻依舊驅不散那從心底滲出來的寒意。肩胛的傷，在乾燥的冷空氣中，疼痛似乎變了另一種形態，不再是尖銳的刺痛，而是一種遲鈍的、綿長的悶痛，伴隨著每一次呼吸，牽扯著整個左半邊的軀。太醫來看過，只搖頭，說傷口癒合不良，有鬱結，外風寒，需“寬心靜養，切忌勞神怒”。
寬心？靜養？柳桓逸看著書案上那幾份最新的、由韓長史冒險派人悄悄送來的簡報，角扯起一冰冷的、近乎自嘲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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