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沉落西山,暮如輕紗般籠罩西野,沿途道漸漸沒蒼茫夜之中。蕭珩與庾兮兮二人布素履,緩步而行,既無車駕,也無隨從,唯有兩道影相伴,沿著落日餘暉慢慢走向城郊驛站。
這是他們離開皇宮的第一日,也是西十年來,第一次真正意義上,以尋常夫妻的姿態,踏足民間煙火。一路行來,沒有宮人垂首,沒有百跪拜,沒有道森嚴,只有晚風拂面,炊煙裊裊,市井人聲約耳,反倒讓兩顆久困深宮的心,漸漸鬆快下來。
只是行至夜闌,終究需尋一落腳之地。二人不願驚地方吏,更不願暴份,只揀了一乾淨整潔、往來人的普通驛站,要了一間僻靜客房。屋陳設極簡,一張木床,一方方桌,兩把竹椅,牆角一盞油燈,瓷茶擺放整齊,與皇宮金磚鋪地、錦繡環繞、珍寶羅列的景象相比,堪稱簡陋。可偏偏,就是這樣一方狹小天地,卻讓二人覺得無比踏實安穩。
侍送上熱茶便躬退去,屋很快只剩下彼此輕淺的呼吸聲。庾兮兮緩緩落座,手將行囊輕輕放在桌角,小心翼翼開啟,從最層取出一支早己磨得溫潤的素木釵。這支木釵無金無銀,無雕無琢,是當年剛長安、尚未宮時,隨手買下的尋常件,也是半生之中,最珍視的幾樣舊之一。
指尖輕輕過木釵的表面,那些被深埋在歲月深、幾乎要被榮華淹沒的記憶,猝不及防地翻湧上來,將整個人包裹。
想起了江南相府的冷院,想起了那些孤苦無依、暗無天日的庶歲月。
生母出低微,誕下不久便鬱鬱而終,自小在相府最偏僻的院落長大,吃的是殘羹冷飯,穿的是舊補丁,寒冬臘月屋裡沒有炭火,雙手凍得紅腫開裂,依舊要洗灑掃、做活重活。嫡母刻薄,冷眼相待,稍有不慎便是斥責責罰;府中姐妹驕縱,時常欺辱嘲諷,將視作最低等的下人隨意使喚。偌大一座相府,錦玉食,鐘鳴鼎食,卻沒有一寸地方,是真正屬於的容之所。
那些年,不敢哭,不敢怨,不敢顯半分稜角,只能將所有委屈與不甘嚥進心底,靠著忍與聰慧,在夾之中小心翼翼求生。讀書習字,是為了明事理、自保;沉靜寡言,是為了是非、遠災禍。從不敢奢有人護著,更不敢妄想,有朝一日能離那座吃人的深宅,更遑論,踏那九重深宮,為母儀天下的皇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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