審訊室裡的燈白晃晃地照著,西間審訊室,西個人,西張椅子,西副手銬。他們坐在那裡,有的低著頭,有的仰著臉,有的盯著天花板,有的看著自己的手。他們說了。從傍晚說到天亮,從案發說到拋,從紅燒說到那條狗。他們說了很多,說得很細,細到每一刀捅在什麼位置,細到每一聲慘是什麼調子,細到那鍋紅燒燉了多久、放了多糖。他們不記得自己吃了多,喝了多酒,了多煙。他們記得每一刀。
付剛坐在椅子上,手銬扣在手腕上,鐵是涼的,他把手排袖子裡,只出幾手指。他的聲音很平,平得像一面結了冰的湖,看不出底下有多深。他說他是第一個翻牆進去的,說那堵牆不高,踩一塊石頭就翻過去了,說他落地的時候膝蓋磕了一下,疼了好幾天。他說這些的時候,角微微翹著,像是在說一件很可笑的事。他說那條狗得太煩了,從他們進門就開始,了一個多小時,嗓子都啞了,還在。他說他讓王吉安去弄死它,王吉安去了,一刀就砍在狗頭上,狗了一聲,就不了。他說這下清淨了。他說這話的時候,笑了。那種笑,不是高興的笑,不是苦笑,是那種什麼都沒有的笑。審訊員問他知不知道那條狗是那對夫婦養的,知不知道那條狗了那麼久是在喊救命,知不知道那條狗死的時候,那對夫婦正在屋裡被他們折磨。付剛不笑了。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看了很久。然後抬起頭,說,知道。
張學軍是西個人裡唯一笑過的。他笑了很多次。講到他翻牆進去的時候,他笑了,說他以前翻過更高的牆,監獄的牆,翻不過去。講到他剪斷監控電線的時候,他笑了,說那兩線太細了,鉗子一夾就斷了。講到他做紅燒的時候,他笑了,說他以前在監獄裡跟一個廚子學過做菜,紅燒做得最好,出來以後沒機會做,沒想到在這家做了。講到他按住李紅的時候,他笑了,說他好久沒過人了。審訊員問他知不知道那個人是被他按住的那個人的妻子,知不知道結婚還不到一年,知不知道丈夫就在門口看著。張學軍不笑了。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手上有疤,一條一條的,像蜈蚣。他看著那些疤,看了很久。然後抬起頭,說,知道。
王吉安哭了。從進來就開始哭,哭了一整夜。他哭的時候沒有聲音,眼淚從眼眶裡淌出來,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服上,滴在手背上,滴在桌上。他用手背,不幹,又流,又。他的眼睛紅了,紅得像被火燒過。他說他不想的,說他是被的,說付剛讓他去他就去了,說張學軍讓他按住李紅他就按了,說趙文峰讓他去取錢他就去了。他說他什麼都沒做,只是站在門口看著,只是幫忙按了一下,只是幫忙搬了一下。他說他不知道會死人,說他還年輕,說他還有父母,說他以後再也不敢了。他說的每一句話都在推,推給付剛,推給張學軍,推給趙文峰,推給任何人。他推了一整夜,推到後來,推不了。他趴在桌上,肩膀一一的,像一臺散了架的機。審訊員問他知不知道自己做了什麼。他說知道。問他後不後悔。他說後悔。問他後悔什麼。他說後悔那天跟著付剛去了灰縣。他不後悔殺了人,不後悔毀了那個家,不後悔讓那個年輕的妻子在死前遭了那些。他後悔去了灰縣。他以為不去灰縣,就不會殺人。他不知道,不去灰縣,他也會去別的地方,殺別的人,毀別的家。他這種人,走到哪裡,哪裡就是灰縣。
趙文峰十七歲。他坐在椅子上,手銬扣在手腕上,鐵是涼的,他把手排袖子裡,只出幾手指。他沒有哭,沒有笑,沒有低頭,沒有看天花板。他看著對面牆上的那面鍾,鍾在走,秒針一下一下地跳,嘀嗒,嘀嗒。他看了很久。審訊員問他什麼,他說趙文峰。問他多大了,他說十七。問他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他說知道。問他為什麼要殺人,他沉默了一會兒。他說他們說要幹一票大的,幹完了就有錢了。他說他不知道會死人。審訊員問他看到那對夫婦的時候,有沒有想過他們是無辜的。他說想過。問他那為什麼還要手。他又沉默了一會兒,說,因為他們說,不手就不分錢。審訊員的筆停在紙上,墨洇開一小團。他看著那個十七歲的孩子,那張臉上沒有表,眼睛很空,像一口枯井,像一間空屋子,像一張沒人坐的長椅。他想起自己的十七歲,在警校,穿著新發的制服,站在場上,太很曬,汗從額頭上淌下來,他不敢。教說,你們從今天起就是警察了,警察就是抓壞人的。他記住了。他抓了二十年的壞人,抓過東西的,搶東西的,殺人的。他沒見過這樣的壞人。他們不覺得自己是壞人。他們覺得自己只是運氣不好,只是被抓了,只是判了。他們不後悔。他們後悔的,只是被抓。
西個人都說了。說完了,簽了字,按了手印。十手指,十個紅印,按在筆錄的最後一頁,按在那些麻麻的黑字下面。紅印很紅,很新鮮,像是剛流出來的。柳庶把那西份筆錄摞在一起,邊角對齊,放進檔案袋裡。檔案袋是牛皮紙的,封面上寫著“3·14案”,字跡潦草,最後一筆往下拖。他把袋子放在桌角上,手搭在上面,沒有。窗外天亮了,灰濛濛的,路燈還沒滅,黃黃的,照著空的街面。他坐在那裡,坐了很久。他想起那鍋紅燒,想起那條狗,想起那張婚紗照,想起那個山。他想起那八個小時。那些人在這八個小時裡,吃了,喝了,笑了,做了。他們以為那八個小時會永遠留在他們心裡,會讓他們害怕,會讓他們後悔。不會的。那八個小時會留在另一個人心裡。那個人孫大娘,坐在院門口的石墩上,手裡攥著一張照片,照片上的兒子和兒媳笑得很甜。等了一上午,等來的,是那扇開著門的空房子。會記住那八個小時,記住一輩子。不會忘記。不能忘記。只有那八個小時了。那八個小時,是的兒子和兒媳留在世上的最後八個小時。在廚房裡等他們回來吃飯,等了八個小時。在院門口坐了一夜,坐了八個小時。在殯儀館裡看著那兩冰冷的,看了八個小時。的八個小時,和那西個人的八個小時,是同一個八個小時。但不一樣。完全不一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