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六日，漓泉縣的天很藍，雲很白，風很輕。小趙在超市上班，心不在焉，收銀的時候算錯了兩筆賬，被領班說了幾句。沒有辯解，低著頭，繼續掃碼，裝袋，找零。手機震了一下，趁領班不注意，看了一眼。“還沒吃飯吧？我給你送吃的。”石墨生花發來的。的心跳了一下，把手機扣在桌上，假裝什麼都沒發生。過了幾秒，又拿起來，回了一個字：“好。”
午休的時候，小趙從超市後門出來，站在路邊等著。太很大，曬得額頭冒汗。用手遮著眼，往街那頭看。一輛黑的商務車從拐角開過來，開得不快，穩穩地停在面前。車窗搖下來，出一張悉的臉。照片上見過，聊天時想象過，現在就在眼前。他衝笑了一下，推開車門，從駕駛座上下來，繞到副駕駛那邊，拉開車門，手搭在車門框上，像電影裡的紳士。“上車吧。”他說。低下頭，鑽了進去。
車裡很香。不是那種廉價的香水味，是那種淡淡的、說不清是什麼花的味道，聞著讓人放鬆。座椅是真皮的，很，很涼。靠在上面，看著儀表盤上那些亮著的數字，不知道它們代表什麼。不懂車，也不懂男人。只知道他開車的姿勢很好看，一隻手握著方向盤，另一隻手搭在檔把上，手指很長，指甲剪得很短，很乾淨。他看了一眼，笑了一下，又轉回去看路。“了吧？先帶你去吃飯。”沒有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看見那個攝像頭的時候，車己經開出去很遠了。攝像頭裝在中控臺的左上角，很小，黑的，不仔細看發現不了。指著那個小黑點，問他那是什麼。他沒有回頭，聲音很平，平得像在說一件很普通的事。“GPS測速的，怕超速。”哦了一聲，沒有再問。不懂車，也不懂GPS，更不懂測速。只是覺得那個小黑點有點奇怪，但他說是測速的，那就是測速的。不知道，那個小黑點不是測速的。它把的每一個表，每一句話，每一聲呼吸，都錄了下來。在車裡坐了多久，它就錄了多久。笑的時候，它錄了；說話的時候，它錄了；閉上眼睛的時候，它還在錄。
他遞給一罐飲料。易拉罐的，涼涼的，罐壁上凝著一層水珠。接過來，看了一眼，是沒喝過的牌子。猶豫了一下，他己經把自己的那罐打開了，仰起頭，喝了一口。學著他，拉開拉環，喝了一口。有點甜，有點，說不清是什麼味道。不太喜歡，但不好意思說不喝，就又喝了一口。兩口。夠了。不知道，這兩口，就夠了。
後來的事，記不太清了。只記得自己忽然很高興，很想說話，很想笑。說了很多，笑了很多，笑得很大聲，笑到眼淚都出來了。不知道自己為什麼笑，只是覺得什麼都好笑。他說的每一句話都好聽，窗外的每一棵樹都好看，路上的每一個坑都好笑。笑了很久，笑到累了，笑到眼皮沉了，笑到閉上了眼睛。不知道，閉上眼睛以後，他放倒了副駕駛的座椅。座椅往後仰，仰到幾乎平了。躺在上面，像睡著了一樣。他俯過來，做了一些事。不知道，什麼都不知道。只知道那罐飲料有點甜，有點，喝了兩口，就不記得了。
車載攝像頭一首亮著紅燈，一閃一閃的。它錄下了他遞飲料的作，錄下了接過去喝下去的樣子，錄下了地說笑然後逐漸昏迷的過程。它錄下了他放倒座椅，錄下了他俯過去，錄下了那些不知道的事。它不說話，但它會作證。它會指著螢幕上那個男人，說，是他，是他遞的飲料，是他放的座椅，是他做的那些事。它不是GPS測速的。它是攝像頭。它什麼都看見了。它什麼都不會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