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孫傳庭帶著孫可、賀九儀，登上了北門城樓。
晨霧還沒散盡，城下的道在霧氣裡若若現。但那洶湧的人，霧氣遮不住。
從城樓上往下看，道像一條蜿蜒的灰黃河流，但流的不是水，是流民。麻麻，無邊無際。
旌旗在人裡忽忽現，人聲從城下傳上來，是一種低沉的、持續的嗡嗡聲，像無數只蜂在蜂巢裡振翅。幾十萬人的腳步聲、車聲、馬蹄聲、孩子的哭聲混在一起，變一種讓人頭皮發麻的巨大聲響，從城下湧上來，灌進耳朵裡，灌進腦子裡，把所有的念頭都出去，只剩下一個——這世上，怎麼會有這麼多人。
孫傳庭站在垛口後面，手按在城磚上，一不。他在數，數旗幟，數騎兵和步兵的比例，數輜重隊的規模，數這支隊伍一天能走多裡、需要多糧草。數完了，他心裡有數了。
這上百萬人，真正能打的青壯，不超過十分之一。其餘的全是裹挾的民和婦孺。這樣的隊伍，打勝仗的時候，像滾雪球越滾越大；打敗仗的時候那便是雪崩，一潰千里。軍要剿的，不是這幾十萬人，是那些能打的兵。把兵打散了，剩下的人自己就散了，招了即可。
“老爺。”賀九儀湊過來，低聲音，“您看那邊。”
他指的是人中最大的一面旗。杏黃的底，黑的字，在晨風裡獵獵作響。孫傳庭眯起眼，看清了旗上的字——“八大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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