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春曉拍了拍子上的灰，鋼筆在腰間輕輕一晃，轉就往廠區深走。斜照過來，把的影子拉得老長，踩在水泥地上，一步一挪。沒回辦公室，也沒進車間，而是拐了個彎，穿過那條通向後場的小道。
晾曬架空了，鐵在風裡輕晃，出一點叮噹聲，像誰在敲小鈴鐺。腳步慢下來，站定看了兩秒。西十五天前，這兒掛滿布匹，得鐵吱呀響，工人們一趟趟來回搬運，沒人說話，只聽見氣和腳步聲。那時候出排產表，底下一片靜，連個應聲的都沒有。現在不一樣了，機停著，人心卻熱著。
繼續往前走，踏上場邊緣的水泥臺。這兒地勢高一點，能看見整個廠區。旗杆還在那兒，小紅旗沒摘，藍底白徽的廠旗旁邊飄著，風一吹，嘩啦啦地響。眯眼看了看，角不自覺往上提了一下，又住了。
這地方來過不次，以前是開大會、聽領導講話的地方，人人，口號喊得震天響。第一次站上來，是被王德發來當眾檢討“作失誤”，灰頭土臉，手心全是汗。那天低著頭，一句話沒說，心裡卻把賬一筆筆記下了。後來再上來，是宣佈技小組立，穿著洗得發白的工裝，聲音不大，但一句沒抖。再後來，是員加班，站在底下抬頭看大家，有人猶豫，有人觀，也有人悄悄舉了手。
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節有點腫，掌心有繭，指甲裡還嵌著點黑灰——剛從車間出來，沒來得及洗。這雙手不是原來那雙只會做飯的手了。它擰過螺，握過扳手，寫過排產表，也拍過桌子。它幹過活，也爭過理，沒躲過累，也沒怕過難。
從兜裡掏出筆記本，翻開新的一頁。紙頁己經皺了邊，角上沾了點油漬，是昨天巡機時蹭的。沒管，拿鋼筆寫下三個字：**穩**、**長**、**共**。
寫完圈住最後一個字，“共”——共的共。盯著看了幾秒，想起中午食堂那桌，辣蘿蔔遞到飯盒裡，燒餅掰開分著吃，還有人嚷嚷“林組長你得帶著我們幹”。話是笑著說的，可那份信，是真遞過來了。
不是一個人把這單啃下來的。是夜班工人盯住溫度表，是新工咬牙練手法，是質檢員一遍遍對著放大鏡找瑕疵。可以帶頭，但撐不住整片天。這廠裡的人，早就不只是“幹活的”，他們是把手搭在一起的一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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