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過村口的土路，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院門，尚家的小院映眼簾，依舊是那般樸實無華的模樣。土坯牆被歲月浸得泛著淺灰，牆還留著雨水沖刷的淺痕，泥土地面被踩得實平整，不見半分雜草雜，被徐芝蘭收拾得乾乾淨淨，著一妥帖的煙火氣。
紅英彎腰將海林輕輕放到地上，剛一沾地，孩子就像掙了束縛的小，好奇地邁著不穩的步子，在院子裡跑來跑去。瞧見牆角下刨食的小，他眼睛一亮，晃著胖乎乎的子追了上去，裡發出細碎的咯咯笑聲，這是有的鮮活模樣。換做以往，紅英總怕他摔著著，會快步上前拉住，可此刻，只是站在原地，眉眼彎彎地跟在後面，眼底滿是溫，從這一刻起，便開啟了日復一日的耐心“教學”。
早飯時分，灶房裡飄出淡淡的飯香，柴火在灶膛裡噼啪作響，暖黃的火映得滿屋子亮堂。紅英抱著海林坐在灶臺邊，一手輕輕攬著孩子，一手往灶裡添著乾柴，聲音輕又舒緩，一字一句地念叨：“鍋……鍋……海林，你看，這是做飯的鍋。”“飯……飯……咱們要吃的飯，香噴噴的飯。”的語速極慢，每一個字都咬得清晰，生怕孩子聽不真切，眼神里滿是期盼。
徐芝蘭端著盛好的飯菜從屋外走進來，放下碗筷，立馬湊到跟前，順著紅英的話，指著桌上的碗碟，接著教道：“碗……碗……海林吃飯用的碗，瓷實的碗。”“筷……筷……夾菜的筷子，快記記。”老太太臉上掛著慈祥的笑，語氣裡滿是疼，哪怕知道孩子一時半會兒學不會，也依舊樂此不疲。
老尚坐在炕沿邊，默默放下手裡的菸袋鍋，也湊到了祖孫倆邊。他從口袋裡出一塊磨得的小小木炭，又搬出一塊平整的青石板，穩穩放在地上。俯下，握著木炭，一筆一劃，在石板上寫下一個大大的“人”字，字跡工整有力。“海林，你看，這是人。”他抬起頭，指著自己，又指了指紅英和徐芝蘭，聲音溫和又沉穩，“你是人，我是人，咱們一家人都是人。”那一字一句，像是一顆顆飽含希的種子，輕輕埋進孩子的心底，靜待發芽。
白日里，紅英要下地忙活農活，也捨不得把海林獨自留在家裡，更不願錯過教他說話的時機，便總是抱著他一同去往田間。春日的田野綠意盎然，暖風拂過，帶著泥土與青草的氣息，紅英抱著海林站在田埂上，指著腳下的田地，輕聲教導：“田……田……這是咱們家的田，種糧食的田。”瞧見田邊渠裡流淌的清水，又指著水面：“水……水……清涼的水，喝的水。”遠有耕牛慢悠悠走過，立刻抬手指去：“牛……牛……耕地的牛，壯實的牛。”不管是田間的草木，還是飛過的鳥雀，都一一指著教給孩子，從不停歇。
徐芝蘭則趁著閒暇，整日抱著海林，坐在院子裡的小板凳上，跟他嘮著家常。講村裡的家長裡短，講春日播種秋日收穫的趣事，講海林爸爸偉強小時候的調皮模樣——爬樹掏鳥窩、下河小魚，那些鮮活的往事，講得津津有味，眉眼間滿是懷念。哪怕海林只是安安靜靜地靠在懷裡，眨著眼睛聽著，從不搭話，也毫不見厭煩，只覺得陪著孩子，便是滿心歡喜。
就連紅英的父親尚啟明，也格外惦記著這個小外孫。每次來尚家串門，他總會特意在兜裡揣上幾塊水果糖，紙糖被攥得微微發皺。見到海林，便蹲下，將糖塊舉到孩子眼前，滿臉慈地喊著：“海林，喊姥爺，喊一聲姥爺，姥爺就把甜甜的糖給你吃。”海林眨著那雙黑亮澄澈的眼睛，看看眼前的姥爺，又看看那人的糖塊，小了，卻依舊閉著，不肯發出哪怕一個小小的音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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