鎮上的學堂日子，像被先生手裡的戒尺量過一般，規規矩矩，一刻不停。尚海林每天依舊是天不亮就起，在教室靠窗的位置晨讀，課上凝神聽講，課後埋頭做題，三餐簡單，作息規整，把日子過得像一繃得筆首的弦，半分不松。可越是這樣規律安穩，他心裡那藏不住的牽掛，就越容易在安靜的時候冒出來，輕輕扯著他的心尖——他惦記著梧桐村，惦記著家裡的幾畝田地，惦記著爹孃姥爺是不是又在地裡累著了。
了春，山裡的地氣一暖，莊稼就到了最要的時候。在梧桐村長大的孩子，不用誰教，心裡都清楚，春天多流一滴汗，秋天就能多收一捧糧。海林從小跟著家人下地，撒種、施、拔草、澆水，哪一樣活兒都看在眼裡、記在心上，他比誰都明白，地裡的莊稼，和他讀書一樣，耽誤不得，鬆懈不得。
這日午後，天空忽然了下來，風颳得呼呼作響，校牆外的樹枝晃，眼看就要下一場急雨。教室裡的同學都在抱怨天氣變壞，唯有海林握著筆的手微微一頓，心一下子就提到了嗓子眼。
他猛地想起家裡的田地。
這個時節，麥苗正拔節，油菜正開花，要是被這場急雨淋得淹了水，或是被大風颳倒了一大片，那一季的收就要大打折扣。爹孃肯定又要披著雨往地裡跑，挖排水，扶苗固土，一泥一水，累到半夜都回不了家。年紀大了，肯定也站在門口著天，急得睡不著覺。姥爺說不定扛著鐵鍬，己經一頭扎進雨裡了。
越想，海林的心越，筆尖在紙上頓出一個小小的墨點，半天都沒寫下一個字。
先生在講臺上講課，聲音清晰有力，可他有幾句偏偏沒聽進去。眼前一會兒是教室裡整齊的課桌，一會兒又飄回梧桐村自家的地頭，綠油油的麥苗在風裡搖晃，爹孃彎著腰在田裡忙碌的影，清清楚楚地浮現在眼前。
他在心裡暗暗責怪自己：來學堂是讀書的，怎麼能分心呢？可那份從骨頭裡長出來的牽掛，怎麼都不住。他吃的每一口飯、穿的每一件、用的每一支筆、讀的每一本書，全都是地裡的莊稼一點點換來的，全都是家人面朝黃土背朝天、一滴汗水摔八瓣掙來的。地裡不只是莊稼，是他家的生計，是他讀書的底氣，是一家人一年的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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