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牆後面有一棵老槐樹，樹幹歪歪扭扭的，樹皮皸裂，像老人的臉。樹枝上掛滿了紅布條，布條已經褪了，在月下泛著慘白。風一吹，布條飄起來，像無數只乾枯的手在招。
林楓踩著碎石小路往裡走。青苔在腳底下打，發出細微的吱吱聲。路兩邊的土牆上糊著黃紙，紙上的符字已經看不清了，只剩一團一團暗紅的痕跡，像乾涸的。正殿的門開著，門板歪斜著，一扇已經掉下來了，斜靠在門框上，另一扇還掛著，但合頁鏽死了，半開不開的。
月從塌了半邊的屋頂進來，照在正殿裡。
正殿不大，供桌是石頭砌的，笨，沒有雕花，邊角被磨得圓鈍。桌上沒有香爐，沒有供品，只有一個小孩。
他坐在供桌邊緣，兩條垂下來，夠不著地，一晃一晃的。晃得很慢，像鐘擺，不不慢，不慌不忙。月照在他臉上，他也不躲，就那麼眯著眼睛，像在曬太。
五六歲的樣子，穿著一件灰撲撲的道袍。道袍太大了，袖子拖到膝蓋以下，領口敞著，出裡面白的脖子。他嫌袖子礙事，兩隻手從袖子裡排去，空袖子垂在兩側，像兩片沒展開的翅膀。腳上蹬著一雙布鞋，鞋面髒得看不出原來的，左腳那隻鞋頭破了一個，出半截腳趾。腳趾很白，白得明，能看見底下細細的管。頭髮紮兩個小髻，用紅繩繫著，紅繩已經褪了，髮髻也散了，幾縷碎髮垂在耳邊，被風吹起來，又落下去。
他的臉很小，掌大，五還沒長開，眉淡淡的，像用筆尖輕輕畫了一筆，筆鋒乾，墨不均勻。小小的，鼻子也是小小的，在臉中央，像一隻還沒長開的貓。皮很白，不是那種健康的。曬過太的白，是那種不見天日的。像在缸底泡了很久的白。月照在上面，白得發冷，白得明，像瓷，像凝固的豬油，像剛從水裡撈出來的豆腐。但很，得像剛剝殼的蛋，讓人想手一下，又怕一就破了。
他看著林楓，歪了歪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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