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浩是在第西天晚上，才發現自己手上的傷比想象中嚴重的。
那天他照例推著第十二車磚往升降梯口走，手心突然了一下。他低頭看，纏在手掌上的紗布不知道什麼時候鬆了，出一片模糊的紅。從傷口裡滲出來，順著手指往下淌，滴在磚頭上，洇開一小片暗紅。他站在那裡，看著那片跡，看了幾秒。然後他把紗布重新纏，打了個結，繼續推車。
磚頭還在滴。他的。一滴一滴的，落在紅磚上，比磚本還要深一些。那些跡很快就被磚頭吸進去了，只剩下一個個暗紅的斑點，像是磚頭上開出的花。他把那車磚推到升降梯口，一塊一塊地碼進梯籠裡。每一塊磚上都沾著他的，他的手印，他的溫。他按了一下按鈕，梯籠嘎吱嘎吱地往上升。他站在底下，看著那些帶的磚頭一點一點地升高，越來越高，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五樓的樓板後面。
他在想，那些磚頭會被砌進哪面牆裡。也許是一面承重牆，要扛住整棟樓的重量。也許是臺的圍欄，以後會有人趴在上面看風景。也許是廚房的灶臺，以後會有人在上面切菜做飯。不管砌在哪裡，它們都會在那裡待很久。比他在這座城市裡待的時間還要久。等他走了，考出去了，去了很遠的地方，那些磚頭還在這裡。帶著他的，嵌在這座他可能再也不會回來的城市裡。
他靠在牆上，低頭看著自己的手。紗布己經被浸了，變暗紅，黏糊糊地在掌心上。他用牙咬著紗布的一角，一點一點地把它拆開。拆到最後幾圈的時候，紗布和傷口粘在一起，扯不下來。他深吸了一口氣，猛地一扯。
“嘶——”
疼。疼得他倒吸了一口涼氣，額頭上的汗一下子就冒出來了。掌心的皮磨掉了一大塊，出紅的，邊緣有些發白，是被汗水泡的。傷口中間有一道深深的裂口，是磚頭的稜角割的，能看到裡面淡的。從裂口裡往外滲，一滴一滴的，慢得像是在數著什麼。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塊乾淨的手絹——是母親昨晚塞給他的，白的，疊得整整齊齊，上面還有洗的味道。他猶豫了一下，把手絹纏在手上，打了個結。手絹很快就紅了一塊，像是一朵花在慢慢地開。他握了握拳，疼得手指發抖，但能忍。能忍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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