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石頭走後的第三個月，東邊來了一個人。不是從北邊來的，也不是從南邊、西邊來的。是從東邊更東的地方來的。他走了很遠的路，鞋底磨穿了，腳上全是繭。他走到東牆前，放下包袱，看著那三塊石碑，看著那塊無字碑，看著小石頭墳前那棵樹，看了很久。然後他走到年輕人面前，坐下來。
“你從哪兒來？”年輕人問。那人說：“從東邊來。比東邊還東的地方。”年輕人從來沒聽說過那個地方。那人從包袱裡掏出一樣東西，放在地上。是一塊石頭，灰白的，圓圓的，像一顆被河水衝了很多年的鵝卵石。但上面有字。刻得很深，一筆一畫，像是刻了很多年。年輕人湊近了看，是兩個字：東路。
“這是我家門口的石頭。”那人說。“我家門口有一條路，往西走，走到東邊，走到這堵牆前。我爺爺的爺爺走過，我爺爺走過，我爹走過。我從小看著這塊石頭長大。我爹說，等你長大了，就沿著這條路往西走，走到盡頭，看看那兒有什麼。”
年輕人看著那塊石頭。很普通，但被得很，像是很多人過。他問：“你走了多久？”那人想了想。“不知道。走著走著就忘了。只記得走的時候，樹剛發芽。現在，樹葉都黃了。”
年輕人在東邊住了五天。五天裡，他看了那三塊石碑，看了那塊無字碑，看了那張畫滿路的地圖。第五天傍晚，他站在小石頭墳前，看著那棵樹。樹上的葉子，綠得發亮，在風裡輕輕晃。他看了很久，然後轉，往東邊走。年輕人送他到城門口。他走出去很遠，又停下來，回頭看著年輕人。年輕人以為他要說什麼，但他什麼都沒說，只是站了一會兒，轉走了。
年輕人站在城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晨裡。風吹過來，樹上的葉子沙沙響。他低頭看著手裡那塊石頭。那人走的時候，把石頭留下了。“放在這兒，”他說，“讓後來的人知道，東邊也有路。”
年輕人把那塊石頭放在無字碑下，放在那些從西面八方來的石頭中間。很小，灰白的，不仔細看本看不見。但它在，在碑下，在那些石頭中間。和北邊的石頭、南邊的石頭、西邊的石頭在一起。
那天晚上，月亮很亮，照在無字碑上。碑上的字，在月下泛著。年輕人坐在碑前，看著那塊新來的石頭。他忽然想起南說過的話：空著，就是什麼都有。現在，碑下有了石頭。有北邊的，有南邊的，有西邊的，有東邊的。都在一起，分不清哪塊是哪邊的。但他知道，它們都在。從西面八方來，聚在這塊碑下。扎著，等著發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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