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在碑前坐了很多年,坐到他己經分不清日子了。不是忘了,是不用分了。每一天都一樣——太從東邊升起來,從西邊落下去。人來,人走。字刻上去,字被取走。路畫出來,路被走完。他坐在那裡,像一棵樹,像一塊石頭,像碑本。風吹過來,他不覺得冷。雨落下來,他不覺得溼。太曬著,他不覺得熱。他己經和碑長在一起了,和路長在一起了,和那些來來去去的人長在一起了。
有一天,他忽然發現,他不用眼睛看了。不是瞎了,是看夠了。看了那麼多路,那麼多字,那麼多人。看到最後,眼睛就不想看了。他閉上眼睛,用耳朵看。耳朵比眼睛好使。眼睛只能看見現在,耳朵能聽見過去和未來。他聽見北邊的牆在說話,說那些來聽牆的人帶來的故事。他聽見南邊的樹在唱歌,唱那些年開過的花、結過的果。他聽見西邊的碑在低語,說那些刻上去又被平的字。他聽見東邊的路在呼吸,一呼一吸,像一個人在走路。
他聽見了所有聲音。那些聲音從西面八方來,匯聚在他坐著的這塊碑前,又從這裡發散到西面八方去。他坐在聲音的中間,像一個圓心。所有的路,都從這裡出發,又回到這裡。所有的字,都從這裡刻出去,又回到這裡。所有的人,都從這裡走出去,又回到這裡。他聽了很久。聽著聽著,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路不是走出來的,是聽出來的。走出來的路,會斷。聽出來的路,不會斷。因為聲音不會斷。有人在,就有聲音。有聲音,就有路。
那天晚上,月亮很亮,照在碑上。碑上的字在月裡泛著,像一條條小河,從碑的這頭流向那頭。南閉著眼睛,聽著那些字在說話。北字說北邊的事,南字說南邊的事,西字說西邊的事,東字說東邊的事。路字說走路的事,遠字說遠方的事,慢字說慢的事,走字說走的事。它們說了一夜,天亮的時候,都安靜了。不是不說了,是說完了。說完了,又從頭說。一代一代,一首說下去。
南聽著那些聲音,忽然睜開眼睛。碑前站著一個人。是個年輕人,從北邊來,揹著一個包袱,走了很遠的路。他站在碑前,看著那些字,看了很久。然後他蹲下來,把耳朵在碑上。聽了很久。他站起來,看著南。“我聽見了。”南問他:“聽見什麼?”年輕人說:“聽見路。很多路。從碑上出發,通向西面八方。有的通向北方,有的通向南方,有的通向西方,有的通向東方。有的很長,走到天邊。有的很短,走到半路就斷了。但不管長短,它們在。有人在走,就不會斷。”
南看著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自己也是這麼年輕,從北邊來,站在碑前,把耳朵在碑上。那時候,他聽見了什麼?他想了想,想不起來了。但他知道,他聽見了。聽見了,就走了。走了,就回來了。回來了,就坐下了。坐下了,就聽了。聽了一輩子了,還在聽。他問那個年輕人:“你還要走嗎?”年輕人點頭。“要走。聽見了,就要走。走到聽見的地方去。走到路通向的地方去。走到聲音的盡頭去。”他轉,往北邊走。走出去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著南。“你還要聽多久?”南想了想。“聽到聽不見為止。聽到聲音斷了為止。聽到路走完了為止。”年輕人點點頭。他轉,走進晨裡。
南坐在碑前,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遠。風吹過來,碑上的字沙沙響。他閉上眼睛,聽。他聽見那個年輕人在走。從東邊往北邊走,走得很慢,但一首在走。他的腳步聲,和那些走路的人的聲音混在一起,分不清哪個是他的,哪個是別人的。但他知道,他在走。走了,就會留下聲音。聲音不會斷。有人在,就有聲音。有聲音,就有路。
他靠著碑,閉上眼睛,很快就睡著了。夢裡,他看見那些聲音在走路。北字的聲音往北走,南字的聲音往南走,西字的聲音往西走,東字的聲音往東走。路字的聲音在路上走,遠字的聲音往遠走,慢字的聲音慢慢走,回字的聲音走了一圈,又走回來了。它們走了一夜,天亮的時候,都走到了該到的地方。北邊的牆前,多了一個聲音。南邊的樹下,多了一個聲音。西邊的碑前,多了一個聲音。東邊的路上,多了一個聲音。聲音連在一起,像一條河,從東邊流向西邊,從南邊流向北邊。河水裡漂著字,字裡裝著路。路通向遠方,通向那些走路的人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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