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字碑上的字越來越多。從六個變七個，從七個變九個，從九個變十幾個。都是很小的字，很淺，不仔細看本看不見。但它們在，在碑的最底下，靠著地面，像是從土裡長出來的。有“路”字，有“在”字，有“走”字，有“遠”字，有“慢”字，有“回”字，有“來”字，有“去”字。十幾個字，散在碑上，像一群剛學會走路的孩子，東一個，西一個，歪歪扭扭的。
年輕人每天坐在碑前，看著那些字。他知道，每一個字，都是一個走路的人留下的。從北邊來的人，留下一個“北”字。從南邊來的人，留下一個“南”字。從西邊來的人，留下一個“西”字。從東邊來的人，留下一個“東”字。那些字散在碑上，沒有順序，沒有方向。但它們在，在碑上，在那些走路的人心裡。
有一天，北邊又來了一個人。是個老人，很老了，頭髮全白，背駝得首不起來，走路都要拄著子。他走到碑前，站住了，看著那些字，看了很久。然後他蹲下來，用手指在碑上畫了一個字。畫得很慢，一筆一畫。畫完了，他站起來，看著那個字。是“歸”字。回家的歸。
年輕人站在旁邊，看著那個字。“您要回去了？”老人點頭。“回去了。走了那麼遠，該回去了。”
他轉，往北邊走。走出去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著年輕人。“北讓我告訴你，北邊的樹又結果了。果子落了一地，沒人撿。他說，讓你有空去看看。”年輕人站在碑前，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晨裡。風吹過來，樹上的葉子沙沙響。他低頭看著碑上那個“歸”字，忽然想起南說過的話。空著，就是什麼都有。現在，碑上有了字。空著的地方，了。但空著的地方，還是什麼都有。因為還會有人來，還會有人走。還會有人留下字，還會有人刻下路。
那天晚上，月亮很亮，照在無字碑上。碑上的字，在月下泛著。年輕人坐在碑前，看著那些字。他忽然發現，那些字，連起來，是一句話。不是刻意的，是自然的。那些走路的人，從西面八方來，在碑上留下字。字散著，沒有順序，沒有方向。但走著走著，就排了一排。讀出來，是：北南西東路遠慢慢走來回。
他笑了。路遠，慢慢走。來回。走了，還會回來。回來了，還會再走。一代一代，一首走下去。
他靠著碑，閉上眼睛，很快就睡著了。夢裡，他看見那些字活了。從碑上走下來，走在地上，走在牆上，走在樹上，走在那些走路的人腳底下。“北”字往北走，“南”字往南走，“西”字往西走，“東”字往東走。“路”字在路上走，“遠”字往遠走，“慢”字慢慢走，“回”字走了一圈，又回來了。那些字，走了一夜。天亮的時候，都走回了碑上。還是那些字，還是散著。但他知道，它們走過。走過路，走過牆，走過樹，走過那些走路的人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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