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故人
（一）
羋諾走後的第一個冬天，咸下了很大的雪。雪花從灰濛濛的天空飄下來，一片一片，像是有人在雲層上面撕扯著什麼。章臺宮的屋簷上積了厚厚一層白，得瓦片吱呀作響。嬴政站在窗前，看著那片白，看了很久。他忽然想起，羋諾怕冷。每年冬天，都要在椒房殿裡燒好幾盆炭火，還嫌不夠，又讓人在榻上鋪了厚厚的皮。他笑怕冷，說，是從南方來的，南方沒有這麼冷的冬天。那時候他不懂，南方再暖，也沒有來的那個世界暖。現在他懂了，可已經不在了。
他讓人在章臺宮裡也燒了炭火，燒得很旺，殿暖得像春天。可他還是覺得冷。那種冷，炭火燒不暖，棉被捂不熱，只有在的時候，才能暖過來。
此後十年，他不再立後。朝臣們勸過，說後宮不可無主，說國母不可空缺。他不聽。他坐在章臺宮裡，看著那些跪在地上的人，一句話也不說。他在想那個被他親手抹去一切痕跡、從史書上徹底消失的人。
每年的那一天——走的那一天，他都會一個人去驪山。他騎著和一起騎過的那匹馬，走他們走過的路。路上的那些樹已經很高了，枝葉茂，秋天的時候滿樹金黃，香飄十里。他站在樹下，抬頭看著那些花，看著那些葉子，看著那些枝條。他忽然想，這些樹都還活得好好的，可不在了。
“諾兒，”他輕聲說，“朕又來看你了。”風吹過來，桂花簌簌地落，落在他肩上，落在他髮間，落在他手心裡。他把那些花攥在手裡，攥得很，像是攥著。
他站在驪山頂上，俯瞰腳下的萬里山河，嘆息道：“朕這一生，滅了六國，修了長城，統一了天下。可朕卻留不住一個人。”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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