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那支鏽筆在糙的紙面上留下的痕跡，日覆一日，堆疊小山。夏金旅館房間的牆角，很快就摞起了一沓又一沓畫滿雜線條的廢紙。它們不像作品，更像是某種機械的、無意識的覆健訓練記錄——記錄著一支生鏽的筆，如何與一雙同樣生的手，在空白麵前徒勞地掙扎。
最初的、因“重新開始”而產生的微弱悸，很快被日覆一日的挫敗淹沒。線條依舊雜，不形狀。試圖捕捉菜市場魚鱗的反，落筆卻是呆板的灰塊；想勾勒補鞋老人手指的力度，線條卻塌無力；那老太太擇韭菜的靜謐，到了紙上，只剩下一團糾纏不清的綠線。一切都隔著一層玻璃，模糊，失真。
更讓煩躁的是那支筆本。鏽蝕似乎深了筆尖部，即使用水仔細清洗，用最細的砂紙小心打磨，出墨依舊不暢，時斷時續，也灰暗渾濁。它像一個固執的、來自過去的幽靈，不斷提醒著某種斷裂——與流暢技巧的斷裂，與清晰表達的斷裂，甚至與那個曾經滿懷憧憬的自己的斷裂。
開始懷疑，離開廢墟，回到這“人間”，是不是一個錯誤。在廢墟里，至材料本會“說話”，鏽有鏽的語言，裂有裂的敘事。而在這裡，面對鮮活卻龐雜的日常，手裡這支鏽筆，顯得如此貧乏、笨拙、詞不達意。
一個悶熱的午後，又一次對著滿紙狼藉發呆。窗外傳來收廢品的吆喝聲，拖著長調，在狹窄的巷子裡迴盪。心煩意，抓起桌上幾張最不滿意的“畫”，團一團，想扔出窗外，手舉到一半，又停住了。
團的紙球在手心，有種悉的、糙的度。
低頭看著它。紙張因為反覆塗畫和，變得厚實，表面佈滿皺褶和破裂的纖維，墨跡（如果那灰暗的痕跡能算墨跡的話）從裂裡滲出，形更深的汙漬。它不再是一張平整的紙，而是一個有積、有紋理、帶著失敗勞痕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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