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章 驚蟄
福州城的冬天，來得晚，去得也遲。都臘月了，閩江的水還泛著綠，風裡也帶著溼意，不扎臉。可朝堂上的風，卻像臘月裡刮過燕山的風口子，又又冷。
新政的詔書，是臘月初一頒的。明發天下，不單福建、臺灣、浙江，連江西、廣東，甚至湖廣、南首隸那些還在清廷治下的地方，都有抄本悄悄流傳。詔書很長，但意思清楚：清查天下田畝，一納糧當差，士紳優免，只限本，不得濫及族人、佃戶。市舶司關稅，值百五，但“海商誠信簿”甲等者九折，特等者（年納稅過萬兩）八五折。設“工部製造總局”，凡民間匠人有新式機巧，獻於府，驗明有用，賞銀百兩至萬兩不等，並授“匠師”、“大匠”銜，準穿青袍，見不跪。設“格院”，招攬天下通曉歷算、地理、機械、農桑之士，優給廩餼，專事研習。科舉，除經義、策論外，加試“實學”，容含算、律法、農政、河工。
詔書一齣，天下震。
震最大的，不是福州城裡的升斗小民——他們大多不識字，聽里長敲著鑼在村口結結念一遍，只聽懂“田畝要清”、“稅要”，但“以前不也麼”？似乎沒什麼不同。震的是那些穿長衫、戴方巾的“老爺”們，是那些在祠堂裡有座位的鄉紳，是那些掛著“進士及第”、“鄉賢”匾額的大宅門裡的人。
詔書頒下的第三天，都察院左都史陳子壯的案頭，就堆起了尺把高的“公呈”。都是福建各府縣計程車紳聯名上的，用的詞都差不多：“祖制不可違”、“與民爭利”、“敗壞人心”、“恐生變”。落款的名字，一串串，有些陳子壯認識，是致仕的員，地方上的耆老；有些不認識，看籍貫，多是地方大族。
陳子壯一份份看完，枯坐良久，長嘆一聲。他知道會有反彈，但沒想到這麼快，這麼齊。這些士紳，是地方上的基。他們不合作，新政就是無之木。可皇上的決心，他也看到了。那日朝會，皇上一條條駁倒反對意見，思路清晰，意志堅定，絕非可輕易搖之人。
“老爺，姚閣老來了。”老管家在門外低聲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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