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說完的告白
拖著灌了鉛似的雙走進宿舍時，窗外的雨己經下得有些放肆了。豆大的雨點砸在玻璃上，發出噼裡啪啦的聲響，混著走廊裡此起彼伏的腳步聲和說話聲，織一張麻麻的網，將這間仄的宿舍裹得嚴嚴實實。我仰頭了大雨姐的上鋪，鋪板乾乾淨淨，疊著一套被褥，顯然是個空位。連日來的奔波讓我沒心思多想，三下五除二了沾著麵的外套，踩著冰涼的鐵梯爬了上去。
鋪板不算寬，翻時能覺到木頭的紋路有些硌著後背，但比起餐館後廚邦邦的板凳，己經算得上奢侈。我往枕頭上一靠，才下意識地抬起雙手。昏黃的檯燈從斜下方照過來，掌心和指腹的皮紅得刺眼，像是被煮的蝦，那些被案板反覆的地方，著一層不正常的灼熱，縷縷的疼順著神經往上竄，不是尖銳的刺痛，而是帶著酸脹的鈍痛，像是有無數細針在慢慢扎著。我試著握拳頭，又鬆開，每一次屈都牽扯著發紅的皮，疼得我輕輕吸了口氣。
到底是累還是困，我自己也說不清。早上七點半就被鬧鐘醒，八點趕到餐館，從切菜備料到擀餃子皮，幾乎沒停過片刻。後廚裡永遠瀰漫著油煙和麵的味道，鼓風機嗡嗡地響，師傅們的吆喝聲、鍋碗瓢盆的撞聲不絕於耳，連口氣的間隙都得可憐。我盯著自己發紅的手，指尖還殘留著麵糰的黏，那些細小的麵顆粒嵌在指甲裡，怎麼都不乾淨。眼皮越來越沉，疼痛似乎也被疲憊沖淡了些，窗外的雨聲漸漸變得模糊，我甚至沒來得及拉上窗簾，就抱著枕頭沉沉睡了過去，連夢裡都是擀不完的餃子皮，一圈又一圈，擀得手指發僵。
第二天的鬧鐘比第一天更刺耳。我掙扎著坐起來，胳膊都著痠痛，抬手了掌心，昨晚的紅腫還沒消，只是疼得沒那麼厲害了。匆匆洗漱完，往掌心抹了點護手霜——那是出門前媽媽塞給我的，說幹活手容易幹——就又往餐館趕。一進後廚，師傅就把一大盆醒好的麵糰推到我面前：“今天客人多，得多擀點皮，作麻利點。”我點點頭，拿起擀麵杖就開始忙活。
麵糰是溫熱的，帶著麥的清香，擀麵杖在掌心轉，力道一點點往下，圓圓的餃子皮順著案板滾落，疊在一旁，像一堆潔白的小月亮。奇怪的是，忙起來的時候，手上的疼好像突然消失了。注意力全集中在麵皮的厚薄均勻上，生怕擀得太厚影響口，太薄又容易破。師傅時不時過來檢查一眼，裡唸叨著“再薄點”“圓一點”，我就跟著調整力道，手腕快速轉，麵糰在案板上發出輕微的“咚咚”聲，和周圍的聲響織在一起，竟也形了一種奇特的節奏。首到中午客流高峰過去，我才敢停下歇口氣，抬手一看，掌心的紅腫又厲害了些，甚至泛起了一層淡淡的淤青，只是剛才忙活的時候，竟完全沒察覺到。
晚上回到宿舍，卸下一的疲憊，疼痛才洶湧而來。我把雙手浸在冷水裡，冰涼的水刺激著發紅的皮，疼得我忍不住皺起眉頭，卻又捨不得拿出來——只有這樣，才能稍微緩解那種灼燒般的酸脹。同宿舍的姐妹見了，遞過來一瓶紅花油：“抹點這個吧，我之前幹活手磨破了，用這個管用的。”我道了謝，小心翼翼地往掌心抹了點，辛辣的味道瞬間瀰漫開來，順著皮的紋路滲進去，疼得我倒吸一口涼氣，卻又奇異地覺得舒服了些。那天晚上，我是攥著拳頭睡著的，生怕翻時到掌心，加重疼痛。
這樣的日子持續了三天。每天都是清晨出門，深夜歸來，擀餃子皮的時候神高度集中，不到疼痛，可一旦回到宿舍，卸下所有的防備，那種積攢了一天的疼痛就會鋪天蓋地而來。第三天晚上，我的掌心己經起了一層薄薄的繭子，只是繭子還沒完全長，上去糙得很，稍微用力按，還是會疼得鑽心。我坐在床邊，看著自己的手，突然就生出了打退堂鼓的念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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