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述今天整理書架最底層的時候,從沈的日記本後面掉出了一沓紙。不是整齊的,是皺的,大小不一,有的撕了一半,有的一團又展開了。他一張一張地鋪開,是草稿紙。沈的。上面寫滿了字,歪歪扭扭的,麻麻的。不是筆記,不是摘抄,是一個名字——“林述”。
他盯著這些草稿紙看了很久。沈寫他的名字,寫了一遍又一遍。有的寫得好,工工整整的;有的寫歪了,筆畫飛出去了;有的寫了又劃掉,重新寫。他寫了無數遍,用不同的筆,不同的紙。他寫著,想著他。他想著他,名字就好看了。他寫了七年,草稿紙攢了一沓。他死了,紙還在。今天林述看著沈寫的自己的名字,看著他的每一筆。
他翻到一張紙,上面寫滿了“林述”,大大小小,橫著豎著,有的寫了半行,有的寫滿了整頁。最下面一行,沈寫了一句——“寫了這麼多遍,還是寫不好。他寫的字好看。我寫的醜。但他不會嫌我醜。他看什麼都好看。”
另一張紙,寫的是“林述”和“沈”並排,中間畫了一個心,又劃掉了。旁邊寫著——“不敢畫。怕他看到。”他畫了,又劃掉。他不敢留著,怕被人看到,怕他知道了。他劃掉了,但痕跡還在。今天林述看到了,心還在,痕跡還在。
又一張紙,寫滿了“沈”和“林述”替,一行沈,一行林述。他寫了很多行,寫到紙的邊角。旁邊寫著——“他的名字和我的名字,寫在一起,像兩個人站在一起。他不認識我。但他的名字和我的名字認識。它們挨著。夠了。”
林述把這張紙拿起來,對著看。沈寫他的名字和他的名字,寫在一起,挨著。他不敢靠近他,就讓名字靠近。他寫了七年,名字捱了七年。他死了,紙還在。今天林述看著自己的名字和沈的名字並排站著,像兩個人。
他翻到最後一張紙。這張紙上只寫了一行字,很大,佔滿了整頁——“林述。我會一首寫。寫到我死。寫不了,就不寫了。但你還在。你的名字還在。”
林述把草稿紙摞在一起,抱在懷裡。沈寫他的名字,寫到他死。他寫不了,不寫了。但名字還在。他的字還在。今天林述看著沈寫的自己的名字,看著他的最後一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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