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裡的聖心堂後院比白天更森。沒有月亮，只有幾顆慘淡的星子釘在墨黑的天幕上，勉強映出斷牆和荒草的廓。風從蘇州河那邊吹過來，帶著水腥氣和遠碼頭約的煤煙味，刮在臉上又溼又冷，像無數只冰涼的手在。
院子中央生了一小堆火，柴是陳默從倒塌的講臺底下刨出來的朽木，燒起來噼啪作響，冒出的煙帶著陳年木料的黴味，混在夜風裡，聞著讓人嚨發。火在每個人臉上跳躍，把影子投在後的斷牆上，拉長，扭曲，像一群圍著篝火跳舞的鬼魅。
阿星蹲在火堆邊，手裡捧著那臺礦石收音機，耳朵上戴著耳機。他閉著眼，眉頭皺，無聲地翕，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擊——是斯電碼的節奏，他在記錄訊號。火映在他臉上，照亮他額頭上細的汗珠，和眼鏡片後那雙專注到近乎偏執的眼睛。
從傍晚回到這裡開始，他己經停了三個時辰。耳朵應該早就疼了，但他沒摘耳機，只是偶爾調整一下旋鈕，然後繼續聽，記。那堆小本子攤在腳邊，己經寫滿了十幾頁麻麻的數字和符號。
雷戰靠在離火堆稍遠的斷牆上，右平著，讓傷懸空。他手裡拿著把匕首，正用磨刀石打磨刀刃。磨刀石金屬的“沙沙”聲很單調，很有規律，在寂靜的夜裡像某種催眠的咒語。他眼睛沒看刀，而是看著火堆邊的阿星，看著這個年輕人近乎自般的專注。
他知道阿星在怕。不是怕死，是怕開槍，怕殺人，怕自己那雙調頻、焊接、破譯碼的手，要用來扣扳機，奪人命。這種怕，寫在阿星每個抖的指尖，每次躲避槍口的眼神，每次聽到“實彈訓練”時瞬間蒼白的臉上。
但怕沒有用。明天晚上，子彈不會因為怕就繞著你飛。敵人不會因為你是技員就手下留。這個世道，要麼殺人，要麼被殺。沒有中間選項。
“有靜嗎？”陳默從影裡走出來，手裡拎著個布包，裡面是晚飯——幾個冷饅頭和一塊鹹菜。他在火堆邊坐下，把布包開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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