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想宋浸。不是故意想的，是腦子自己轉過去的。他會在任何時間、任何地點想起宋浸——洗碗的時候想起他握筷子的姿勢，傳菜的時候想起他坐在食堂對面的樣子，走在路上的時候想起他站在巷子口等他的樣子，躺在床上想起他說“明天見”的聲音。這些畫面自己冒出來，沒有任何徵兆，沒有任何理由。他想把它們按回去，但按不住。它們像水一樣，從指裡出來，流得到都是。
他想起宋浸的最後一條訊息——“好。我知道了。”只有四個字。他看了很多遍，多到那四個字刻在腦子裡，都不掉。他說好。他說我知道了。他不問了。他放棄了。
易渺翻了個，把臉埋在枕頭裡。枕頭很薄，裡面的棉花早就扁了，邦邦的，硌得臉疼。他沒有，就那樣埋著，呼吸被堵住，悶得口發疼。他想，也許這樣是對的。宋浸不找了，不問了，慢慢地就會忘了他。忘了他這個人，忘了那些日子，忘了那枚沒帶走的戒指。他會去最好的大學，會遇到更好的人，會有更好的生活。而他，他會繼續在這裡洗碗，繼續住這個三百塊的房間，繼續翻那本翻爛的書，繼續在睡不著的時候盯著天花板上的那道裂。這是他的選擇。他選了走，選了不告而別，選了拉黑那個人的名字。他沒有資格後悔。
但他還是後悔了。不是後悔走，是後悔沒有把那枚戒指帶走。那枚銀的，細細的，壁刻著兩個字。他應該帶走的。哪怕不戴，放在口袋裡，放在枕頭下面，放在任何一個他能到的地方。他應該帶走的。
他把手到枕頭下面，到那本《植圖鑑》，把它出來，抱在懷裡。書的封面很，邊角都捲起來了，明膠帶粘過的地方起了邊。他抱著它，像抱著一個不會說話的人。他把臉在封面上，覺到紙的紋理，糙的，溫熱的，有他的手汗和洗潔的味道。
他沒有哭。他已經很久沒有哭了。上一次哭是看到宋浸說“你走了以後我每天都在數”的時候。那次他把眼淚哭幹了，之後再也沒有哭過。不是不想哭，是哭不出來。眼淚好像被一管子走了，只剩下乾的、空的、什麼都不會流出來的眼眶。
他抱著那本書，在黑暗裡睜著眼睛。窗外有貓，有車聲，有人走路的聲音。這個世界還在轉，還在響，還在不停地往前走。只有他停在這裡，停在這個三百塊的房間裡，停在這張板床上，停在九月的最後一個夜晚。
他想起很久以前，宋浸說過一句話。那句話是在什麼場合說的，他已經記不清了。他只記得那句話——“你在，就夠了。”他在的時候，就夠了。那他不在了呢？他走了，不在了，消失在這個城市的某個角落，連一條訊息都不回，連一個電話都不接。那他算什麼？他夠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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