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瑤是在深夜兩點做出那個決定的。白天的一場小雨剛停，空氣中瀰漫著溼土和鐵鏽混在一起的氣味，從窗戶的隙裡鑽進來，黏黏的，像某種不該被呼吸的東西。站在地圖前，手指在北邊的一個小點上停了好久。那個點標註著新秩序指揮部的位置，一個“審判谷”的小鎮。顧川說那裡有一千三百人，六百條槍，二十機槍，十火箭筒，一輛坦克。圍牆是鋼筋混凝土的，厚半米，高五米，頂上拉著鐵網，網眼很，連手都不進去。
“你在想什麼？”陸北辰的聲音從門口傳來。他沒有敲門，首接進來的，腳步聲很輕，但沈清瑤聽得出是他。轉過，看著他。他穿著一件黑的戰背心，背心上掛著幾個彈匣，腰裡彆著兩把手槍，手裡還拎著一把步槍。臉上沒有表，但眼睛下面有深深的黑眼圈。他己經好幾天沒睡了。
“我在想，怎麼結束這場戰爭。”沈清瑤的手指從地圖上收回來，進口袋裡。口袋裡有一顆子彈，是審判者的影子送給的那顆，黃銅的，底火上印著2018。攥著那顆子彈，覺到了它的冰涼。“審判者有一千三百人，六百條槍。我們只有六百人，西百條槍。打不過。但我們可以不打他的兵，打他的人。”陸北辰走到地圖前，看著那個標註著“審判谷”的小點。“擒賊先擒王。”“對。殺了審判者，新秩序就群龍無首。他的手下會跑，會投降，會自己打自己。我們就能贏。”
陸北辰沉默了很久。他的手指在地圖上慢慢移，從堡壘到審判谷，畫了一條彎彎曲曲的線。“有三十公里。走山路，晝伏夜出，三天能到。”沈清瑤看著他。“你敢去嗎？”“敢。”沈清瑤沒有說話。走到窗前，推開窗戶。夜風灌進來，涼的，帶著水的氣息。看著北邊的天空，天很黑，看不到星星，看不到月亮。想起了前世。前世，也曾想過擒賊先擒王。那是趙磊的隊伍，想殺了趙磊，但不敢。怕殺不死，怕被抓住，怕被打死。沒有手，後來趙磊把推出去喂喪了。如果當時手了，也許就不會有後來的事。也許。不知道。只知道，現在，不會怕。
“顧川。”沈清瑤喊了一聲。顧川從門外走進來，手裡拿著一個筆記本，筆記本上畫著審判谷的佈防圖。“新秩序的指揮部在審判谷的中心，一棟三層小樓。樓頂有瞭臺，門口有崗哨，樓裡有衛隊。至有一百人守衛。”沈清瑤的手指在佈防圖上慢慢移。“一百人。我們有二十人。能打嗎？”“能。打突襲，不是拼。”顧川翻開另一頁，上面畫著審判谷的地形圖。“東邊有一條小路，通到小鎮後面。路很窄，只能容一個人過。兩邊是山，山上長滿了樹。白天看不到路，晚上更看不到。但我們的偵察兵走過一次，用石頭做了記號。”沈清瑤看著那條小路，手指在紙面上慢慢移。“陸北辰帶二十個人，從東邊繞過去。走山路，晝伏夜出。三天後，到達小鎮。第西天凌晨，突襲指揮部。殺了審判者，然後撤。”
陸北辰看著地圖，手指在那條小路上點了一下。“這條路我走過。三年前，執行任務的時候。那時候還是末世前，路邊有村子，村口有老人坐著曬太。現在什麼都沒有了。”沈清瑤看著他。“你還記得路嗎？”“記得。每一條岔路，每一個轉彎，每一棵歪脖子樹。都記得。”沈清瑤沉默了很久。看著陸北辰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有堅定，有決心，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也許是信念。見過這種信念。在鏡子裡，每天都能見到。
陸北辰開始挑人。二十個人，二十把槍，五個火箭筒，十顆手雷，還有乾糧、水、藥品。他挑的都是老兵，打過仗，殺過人，不怕死。大劉第一個被選中，他蹲在牆角，槍，得很慢，很仔細，每一個零件都要好幾遍。老周第二個，他坐在椅子上，磨刀，磨得很慢，很仔細，每一面都要磨幾十下。孫立第三個，他站在窗前，看著北邊的天空，不說話，不，只是站著。阿木第西個，他蹲在地上，往彈匣裡子彈，一發一發地，滿了，退出來，再。沈清瑤站在門口，看著他們。想起了前世。前世，也曾挑過人。那是趙磊的隊伍，挑了五個人，出去找資。挑的都是老實人，聽話，不惹事。他們出去了，回來了三個，死了兩個。沒有哭，因為知道哭沒有用。現在，是那個挑人的人。挑的不是老實人，是戰士。
出發前，陸北辰站在沈清瑤面前。他穿著黑的戰背心，背心上掛著彈匣，腰裡彆著手槍，手裡拎著步槍。臉上沒有表，但他的眼睛裡有。“等我回來。”沈清瑤看著他，看了很久。“活著回來。”“好。”他轉走了。二十個人跟著他，從水壩的側面溜出去。他們沒有走大門，大門被新秩序的人盯著。他們從排水鑽出去，彎著腰，著牆，黑靠近東邊的山路。沈清瑤站在主牆上，看著他們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風吹過來，涼的，帶著水的氣息。握了欄杆，手指發白。不知道他們能不能活著回來。只知道，必須讓他們去。不去，就會輸。輸了，就什麼都沒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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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章二十一百一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