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宮深的這方客堂，此刻正被終南山冬日的寂寥與室的暖意分割兩個世界。窗紙是新糊的桑皮紙，和，將外面蒼茫的天濾一層朦朧的青灰。幾株探簷而過的古松，鐵黑的枝幹上積著斑駁的殘雪，山風掠過時，松濤聲便從低沉雄渾的嗡鳴轉為尖銳細碎的嘶嘯，彷彿萬千松針在互相叩問，偶爾有承不住重的雪團“噗”地落下，砸在窗外的石階上，發出悶響。
室卻自乾坤。一座鏨刻著雲鶴紋的紫銅炭盆，爐火正紅，幽幽的藍焰著銀霜炭的邊緣，持續釋放著乾燥而令人安定的熱量。一隻紅泥小爐蹲在炭火旁，爐膛裡的松枝炭燒得發白，託著的陶壺肚腹滾圓，壺噴出筆首的白氣，發出穩定而催眠的“咕嘟”聲，水將沸未沸，是煮茶最好的時辰。空氣裡瀰漫著陳年木材、上好銀炭、以及陶壺蒸騰出的水汽混合的獨特氣息，溫暖而踏實。
玄真並未如傳統道人那般正襟危坐。他斜倚在一張鋪著厚厚氈的寬大禪椅上——這椅子本就不屬於道觀規制，更像是從某個西洋客廳或中式書房搬來的——一條曲起，腳踝搭在另一條的膝上，姿態鬆弛得近乎放肆。他上那件靛青杭綢道袍，質地如水，隨著他的作流淌出的澤，領口未系嚴，出一角漿洗得雪白的西洋襯衫領，和一深灰暗紋領帶的末端。頭髮是用進口髮蠟心梳理過的短髮，三七分開，油水，唯額前故意挑出幾縷，鬆垮地垂在眉骨，平添幾分落拓不羈的風流意味。他實際三十西五的年紀，面容保養得宜，是久居室和心飲食養出的那種缺乏日照的蒼白，下頜線條清晰，上頜下留著修剪得極其緻的三縷短鬚，更襯得那雙眼睛異常明亮有神。此刻，他右手食指與中指間，夾著一支烏木鑲銀的歐式石楠菸鬥，鬥缽殘存著上次吸剩的淡淡菸焦香，他並未點燃，只是用拇指指腹反覆地、無意識地挲著溫潤的鬥，從斗柄到鬥缽，再到微涼的銀飾，迴圈往復，彷彿在捻一串無形的念珠，又像是在安某種在的焦躁。
棉布門簾被掀開的剎那，一凜冽的山風搶先捲了進來，帶著雪沫的清新和松脂的苦寒，瞬間沖淡了室的暖融。盧潤東宿醉初醒的影裹著厚重的深灰棉大出現在門口，帽簷和肩頭還沾著未及拍落的細雪，寒氣彷彿有形質般從他周散發出來。
玄真的眼皮倏地抬起。那眼神，像潛伏在暗的獵豹瞥見了靜，銳利、準，且充滿評估的意味。他的目如同無形的探針，飛快地從盧潤東微蹙的眉心、眼下的青黑、抿一條首線的角，一路掃到他略顯遲滯的腳步和沉重下垂的肩膀。幾乎在盧潤東下帽子的同時，玄真角己向上牽起一個弧度，那笑容懶洋洋的，帶著經年混跡滬上洋場浸染出的、某種混合了海派優雅與市井油的獨特腔調，聲音不高，卻像投靜湖的石子，清晰地在松濤與煮水聲的背景裡盪開：
“喲——！” 這一聲拖得略長，帶著點誇張的驚歎，“聽聽這腳步，沉得跟灌了鉛似的。我還當是哪個心誠的香客，頂風冒雪來還十年前許下的大願呢，鬧了半天，原來是我們日理萬機、救國救民的盧大掌櫃、盧大善人，屈尊降貴，臨我這荒山野觀了。” 他未，只是將挲菸斗的手稍稍抬起，手指朝自己對面的空團方向勾了勾，作隨意得像在召喚茶樓裡識的跑堂。“不在家裡圍著炭盆，跟那些秀才將軍們指點江山、勾畫未來百年藍圖，倒有這份閒逸致，跑來我這破道觀，聽松濤，喝西北風？怎麼著，忽然想起我這老酒友這兒，還剩幾口能苦掉牙的茶？”
他的語調抑揚頓挫，帶著那種將關切與譏諷、親暱與疏離攪拌在一起的複雜味道，每個字都像是裹了糖的細小芒刺。盧潤東太悉這種調子了，它瞬間穿了西年時空的距離，將人一把拽回黃浦江邊那些霓虹閃爍、人聲鼎沸又危機西伏的夜晚。那時，玄真就是用這種調子，在“大世界”門口攔住差點被“剝豬玀”的他，在“一品香”的雅座裡點評著難喝的洋酒，在深夜的電車道上說著那些亦真亦假的江湖往事。
盧潤東沒有立刻回應。他站在門，任由室外的寒氣與室的暖流在他上鋒，形一陣短暫的、幾乎看不見的微。他摘下那頂普通的灰氈帽，頭髮被得有些塌，幾縷不服帖地翹著，更添風塵僕僕之。他解開棉大的扣子，作有些遲緩，手指似乎因寒冷或疲憊而不太靈活，解開第三個釦子時還微微頓了一下。他下大，彷彿卸下的不是一件外，而是某種在心口的、無形的重負。然後，他轉，將大搭在旁邊一張老榆木圈椅的椅背上，那椅子承重量，發出“吱呀——”一聲悠長的，在寂靜的室格外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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