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十二日，遼西的清晨來得像一把鈍刀，慢慢地割開天邊的皮。
霧氣裹著腥味，濃稠得像一層剛從上揭下來的紗布，死死糊在每一個活人的鼻腔裡。你張開，那味道就鑽進嗓子眼；你閉上，它就從孔裡滲進去。躲不掉，甩不，像債主，像冤魂，像這片土地本在問你——你他媽憑什麼還活著？
昨日激戰的痕跡還明晃晃地攤在大地上，來不及收殮，也無人敢去收殮。
彈坑麻麻，大的首徑兩三米，小的也足以吞下一個人的半個子。它們連一片，像一張被天花肆過的臉，醜陋、猙獰、目驚心。焦黑的泥土翻在外面，斷肢半埋在土裡，有的手指還保持著抓握的姿態，指甲裡嵌著泥，像是在生命的最後一刻還想抓住什麼——抓住一稻草，抓住一聲呼喊，抓住這個本不打算留下他們的世界。
蒼蠅己經來了。黑的，圍著那些殘肢斷臂，發出令人作嘔的嗡鳴。那不是飛行的聲音，是死神的低語，是飢的咀嚼聲，是生命腐爛時奏響的安魂曲。
陣地前沿，一截被燒焦的木樁還在冒煙。
那曾是棵碗口的松樹。昨天清晨，它還立在晨裡，針葉翠綠，樹皮皴裂，著歲月磨出來的堅韌。有人靠在它後打過盹，有人在它腳下過最後一菸。現在只剩半截，黑漆漆地在那裡，像一隻向天空質問的手——問蒼天，問命運，問這場該死的戰爭還要死多人。
風一吹，灰燼飄散，像黑的雪花，落在戰壕裡，落在士兵的肩膀上，落在那些再也睜不開的眼睛上。沒有溫度，沒有憐憫，只有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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