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穀場上的風像是帶了刀子，刮在人臉上生疼。那陣塵土還沒落定，孫茂才那張煞白的臉就在灰撲撲的日頭底下顯得格外扎眼。他那隻斷眉像是被誰生生扯了一下，突突地跳，原本掛在角那點冷的笑早就凍了冰碴子，僵在那兒，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剛才還跟著起鬨、眼神里著看熱鬧不嫌事大的村民們，此刻一個個都了鋸葫蘆。那子想要把人架在火上烤的邪火，被郵電員那嗓子“農機配件”、“糧票倒賣”給澆了個心涼。在這年頭，尤其是馬上要搞“嚴打”的節骨眼上，這幾個詞兒可不是鬧著玩的，那是能把人腦袋擰下來的鍘刀。
林建軍站在場子中央，布鞋底的幹稻草被踩得咯吱作響。他沒急著說話，只是拍了拍，作慢條斯理，像是個剛乾完農活的閒人。他眼角的餘掃過人群邊緣，母親黃玉梅正死死攥著角，那雙渾濁的眼睛裡滿是驚恐，卻又在和他對視的瞬間，生生憋回去一子倔強。
“孫幹事，”林建軍提高了嗓門，聲音清亮，穿了死寂，“縣裡的急件都到了，這‘複核’大會，怕是得換個開法了吧？咱們是繼續查我這個窮學生的分，還是先配合上面，把那些倒賣國家資的蛀蟲給揪出來？”
這話像顆火星子，瞬間點燃了人群裡的竊竊私語。剛才還一臉威嚴的支書林老倔，手裡的旱菸袋鍋子都在抖。他是個老頭，最會看風向，見孫茂才臉不對，立刻把臉一沉，衝著那郵電員吼道：“愣著幹啥！還不快把檔案拿過來！這是政治任務，誰敢耽誤！”
郵電員也是個機靈鬼，連忙從郵包裡掏出那份蓋著紅的檔案，三步並作兩步跑到打穀臺邊。林老倔接過檔案，裝模作樣地推了推老花鏡，其實那上面的字他也沒細看，瞅見那鮮紅的公章和“立即排查”、“絕不姑息”幾個大字，心裡就更有底了。
“咳咳，”林老倔清了清嗓子，眼神飄忽地掃了一眼孫茂才，見對方跟丟了魂似的杵在那兒，便著頭皮喊道，“都聽好了啊！縣裡剛下來的指示，要嚴查倒賣糧票、農機配件的經濟犯罪！這是大案！誰要是敢在這個風口浪上頂風作案，別怪組織上不講面！不管是天王老子，只要沾了邊，一律法辦！”
他說著，目有意無意地往林國富家的方向瞟了一眼。林國富剛才還躲在人群后頭，這會兒正拼命往後，恨不得把自己塞進地裡。他那張平日裡於算計的臉，此刻慘白如紙，額頭上全是冷汗，在日頭底下泛著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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