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糕走後，阿雲在那棵大樹下面種了一棵桃樹。苗子是陳伯給的，很細，只有手指那麼，上帶著一坨泥。阿雲蹲在年糕的墳旁邊，挖了一個坑，把桃樹種下去，培好土，澆了水。蹲在那裡，看著那棵小樹苗，看了很久。蘇小滿站在旁邊，也在看。年糕的石頭還放在墳頭，白的，圓圓的，被太曬得發白。蘇小滿沒有把它收起來，就讓它在那裡，陪著年糕。
“明年就能開花了。”陳伯說。阿雲看著那棵小樹，角翹了一下。不知道桃花是什麼樣子的。在這座島上活了十五年，沒有見過桃花。島上沒有桃樹，只有那些歪歪扭扭的灌木和鹹水泡過的枯木。等著，等它開花。
桃樹沒有在第二年開花。陳伯說，再等等，苗太小了，還沒扎深。阿雲每天早上去澆水，蹲在樹旁邊，看著那些枝幹。枝幹是灰褐的，禿禿的，什麼都沒有。但還是每天去看，一那石頭，一那些枝條。在這座島上活了十五年，等過很多事——等雨，等船，等天亮，等死。沒有等到雨，沒有等到船，沒有等到任何東西。但等到了這片岸，等到了這間房子，等到了這棵桃樹。不怕等。
第三年春天，桃樹開花了。只有幾朵，的，小小的，藏在葉子中間，不仔細看都看不到。阿雲站在樹下，仰著頭，看著那些花，看了很久。出手，輕輕了一下。花瓣的，薄薄的，像年糕的耳朵。笑了。在這座島上活了十五年，沒有見過桃花。不知道桃花是什麼樣子的。現在知道了。是的，的，小小的，像貓的耳朵。
蘇小滿站在旁邊，也在看那些花。想起年糕，想起它的耳朵，尖尖的，薄薄的，照過來的時候能看到裡面的。出手，也了一下那朵花。花瓣在指尖輕輕了一下，像年糕的耳朵被風吹的樣子。笑了。
“年糕，”在心裡說，“你看到了嗎？桃花開了。”
風吹過來，花瓣落了一片，落在年糕的石頭上，的，白的，挨在一起。阿雲看著那片花瓣，笑了。蹲下來，把花瓣撿起來，放在手心裡。然後站起來，走到蘇小滿面前，把花瓣放在手心裡。蘇小滿低頭看著那片花瓣，的，薄的，像一隻小小的蝴蝶。把它放進口袋裡，和那些木頭放在一起。年糕的石頭還在樹下，但這片花瓣在口袋裡。年糕不在了，但春天在。桃花在。也在。
第五年的時候，老馬的玉米地又擴大了。他買了一頭牛，幫他犁地。牛是棕的，很壯，兩隻角彎彎的，眼睛很大。老馬每天牽著它去地裡，給它喂草，給它刷。他在這座島上活了二十年，沒有見過牛。他不知道牛是什麼樣子的。現在他知道了。是棕的，壯的，眼睛很大的，會哞哞的。他牽著牛，走在田埂上，牛走在他後面，兩個人——一個人和一頭牛——慢慢地走。村裡人看著他，都說他像個真正的莊稼人了。他聽了，不說話，只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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