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寨的清晨籠罩在一片薄霧之中，鐵敲擊聲與號令聲織，卻掩不住一無形的繃。俞大猷的嘆息彷彿一塊沉重的石頭，投了原本因革新而激盪的湖面，漣漪之下，是深藏的暗流。林烽站在新闢出的工坊區邊緣，看著工匠們在石伯的指揮下，第一次嘗試依照“分工作業”的圖紙作。空氣中瀰漫著生鐵、木料和汗水的氣味，但比這些更刺鼻的，是某些角落投來的冰冷目。
“作麻利點！甲字組，鑄模要按圖樣，一不能差！”石伯沙啞的嗓音在工棚裡迴盪，他佝僂著背，眼神卻銳利如鷹，掃過每一個工匠的手。幾個年輕匠人顯得有些笨拙，正努力適應只做一道工序的新要求。
“哼，花裡胡哨！”一聲冷哼突兀地響起。只見一名材魁梧、滿臉絡腮鬍的軍抱著膀子站在工棚門口，正是水師左營的把總趙奎。他後跟著幾個親兵，眼神不善地掃視著忙碌的工匠。“老祖宗傳下來的手藝，一人一門炮，打出來照樣殺倭寇！搞這些勞什子‘分段’、‘專責’，我看是子放屁——多此一舉！耽誤工夫不說，壞了規矩，了人心！”
石伯停下手中的活計，佈滿皺紋的臉轉向趙奎，渾濁的眼睛裡沒什麼波瀾，只是微微欠了欠：“趙把總，這是俞軍門點頭試行的新法。”
“俞軍門？”趙奎嗤笑一聲，聲音故意拔高，讓整個工棚的人都聽得見，“軍門是被某些人用些新奇玩意兒晃花了眼！真上了戰場，還得靠咱們這些一刀一槍拼出來的老兄弟！這些個分開做的零碎玩意兒，拼起來能結實？別到時候炸了膛，傷了自己人！”他邊說邊用靴子尖踢了踢旁邊一個剛做好的標準量，鐵哐噹一聲滾出老遠。
工棚裡的氣氛瞬間凝固。工匠們停下了手中的活，不安地換著眼神。幾個年輕匠人更是手足無措，臉上出惶恐。石伯沉默著，彎腰撿起那量，用袖子了上面的塵土，沒再說話，只是繼續指點著甲字組的匠人。趙奎見無人接話，冷哼一聲，帶著親兵大搖大擺地走了，留下工棚裡一片抑的沉默。
林烽將這一切看在眼裡，眉頭鎖。他轉走向新兵訓練場，那裡塵土飛揚，幾十名新招募的炮手正在老兵帶領下，練習著分解後的裝填作。口令聲此起彼伏：“裝藥手，取藥包！填彈手，準備實心彈！瞄準手，校準炮口！作要快，要齊！”
他走到場地邊緣，目掃過那些因張而略顯僵的新兵面孔。突然，他的視線被訓練場角落一堆東西吸引。那是幾套用於製作炮模的木製母模，此刻卻散地堆在地上，其中兩套的邊緣赫然有著新鮮的、參差不齊的豁口，像是被糙的銼刀或斧頭故意破壞過。木屑還散落在周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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