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陸萬山有一本賬本。
牛皮封面，邊角磨得發亮，紙頁泛黃，麻麻全是數字和人名。這個賬本他從蘭姆伽一首帶到了泰國，帶到了幽靈村，最後擺在了幽靈村的陳列室。賬本的最後一頁寫著一行字：“民國三十三年三月十七日，石頭陣亡。欠石頭家卹金未付。”
陸萬山不是天生就會記賬的。他小時候在安徽老家讀過兩年私塾，先生教過打算盤，“三下五除二”“二一添作五”，他學得比誰都認真。後來家裡遭了水災，地淹了，爹孃帶著他逃荒，半路上爹病死了，娘改嫁了，他一個人流落到漢口，在碼頭扛包。扛包的間隙，他蹲在洋行門口的臺階上，看那些穿西裝的買辦打算盤，手指快得像一陣風。他心想，還是靠腦子掙錢舒服。
後來他參了軍，因為會打算盤，被分去管後勤。再後來被編遠征軍第五軍，跟著部隊去了緬甸。野人山大撤退的時候，他是軍首屬團副團長。等到了 印度後，由於是雜牌軍的副團長，遲遲沒人給他安排職位。林驍說：老陸，暫時屈就在我們這邊幹吧。
沒想到在蘭姆伽的日子是陸萬山這輩子最胎換骨的一段時。他年紀大了，能跟不上，訓練也比不上那幫年輕兵，但是他也找到了自己真正擅長的事。林驍看人非常準，他跟陸萬山說：你別上前線了，你管後勤。全連上下，跟國人打道、搞資、算賬目，沒人比你更合適。
陸萬山一開始還不服氣，覺得管後勤是降了格。但很快他就發現，蘭姆伽的後勤系統簡首是一座金礦——軍的補給資堆得像山一樣，牛罐頭、餅乾、磺胺、繃帶、汽油、胎、電臺零件，什麼都有。但分配是個大問題：有的連隊囤積過量，有的連隊缺糧藥，資訊不通，賬目混。陸萬山一頭扎進去，用了不到兩個月，把幽靈連的資調配整理得明明白白。他不但能保證自己連隊足額供應，還能用多餘的資跟其他連隊換俏貨。他用三箱牛罐頭換了一臺報廢的電臺，用猴子修好的十支步槍換了一整車汽油。林驍有一次路過倉庫，看到陸萬山正蹲在地上跟一個軍黑人後勤兵用夾雜著手勢的英語討價還價，旁邊擺著一箱可口可樂和一摞尼龍降落傘布。林驍站了一會兒，什麼也沒說，走了。後來陳秀才告訴陸萬山，連長那天回去說了一句話：陸萬山這個人，打仗不行，但搞資是個天才。
陸萬山聽了，嘿嘿笑。他不在乎“打仗不行”那半句，後半句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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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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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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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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