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試那幾天，貢院裡安靜得像一座墳墓。三千多個考生坐在號舍裡，低著頭，寫文章。沒有人說話，沒有人走，沒有人咳嗽。偶爾有人打翻硯臺，墨灑了一桌，監考走過去，幫他收拾乾淨，一句話都不說。偶爾有人暈倒，被抬出去，旁邊的考生連頭都不抬，繼續寫。偶爾有人憋不住了，想上廁所，舉了手，監考帶著他去，回來接著寫。
林楓每天去貢院，從那些號舍前走過，看那些人寫字。第一天，他看見張居正坐在號舍裡，面前攤著紙，紙上寫滿了字。他湊近看，是一篇八文。文章寫得花團錦簇，引經據典，挑不出病。可林楓覺得了點什麼。他說不上來，就是覺得了點東西。
第二天，他看見戚繼坐在號舍裡，面前也攤著紙，紙上也寫滿了字。他湊近看，是一篇策論，寫的是邊防的事。文章寫得實實在在，不吹牛，不說空話，每一條都能用。可林楓也覺得了點什麼。還是說不上來，就是覺得了點東西。
第三天，他看見海瑞坐在號舍裡，面前也攤著紙，紙上也寫滿了字。他湊近看，是一篇策論，寫的是吏治的事。文章寫得尖銳，罵貪，罵豪強，罵得痛快。可林楓還是覺得了點什麼。他站在那兒想了半天，忽然明白了。這些人寫的文章，都是給考看的，不是給自己寫的。他們想著怎麼拿高分，怎麼讓考喜歡，怎麼考中進士。沒有人寫自己心裡真正想說的話。
他嘆了口氣，轉走了。
楊文昭跟在後面，問他，皇上，您怎麼了？林楓搖搖頭，沒說話。他回到明遠樓上，坐下來，看著那些號舍，發了很久的呆。過了好一會兒，他對楊文昭說，你知道朕在想什麼嗎？楊文昭搖搖頭。林楓說，朕在想，這些考生，有多人是在寫自己心裡想說的話？楊文昭愣了一下，說，恐怕不多。林楓說，為什麼？楊文昭說，因為科舉考的不是心裡話，是八文。八文有固定的格式，固定的套路，固定的說法。考生不按這個寫，就拿不到高分。拿不到高分，就考不上。考不上，十年寒窗就白費了。
林楓點點頭。你說得對。科舉考的不是心裡話，是八文。可八文選出來的人，有幾個是真正有本事的？楊文昭想了想，說，不多。可也有。比如臣，比如周延儒，比如劉宗周。林楓說，你們是數。大多數的人，都被八文框死了。他們只會寫八文，不會寫別的。只會說空話套話，不會說真話。只會應付考試，不會辦實事。楊文昭沉默了。
林楓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那些號舍安安靜靜的，可他知道，那些號舍裡面，有人在寫文章，有人在想心事，有人在發呆。有人在寫自己心裡想說的話，有人在寫考想看的文章。有人寫得痛快，有人寫得憋屈。有人寫得手心冒汗，有人寫得手在發抖。他轉過，看著楊文昭。從下一科開始，八文的比重再減一些，策論的比重再加一些。楊文昭愣了一下。皇上，這……林楓說，怎麼？不行？楊文昭說，不是不行。是那些考，他們習慣了八文，突然改策論，他們怕不會批。林楓說，不會批就學。學不會就換人。楊文昭點點頭，不再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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