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村口老槐樹的影子碎金，蘇晚卿剛接過王大娘遞來的糞盆——陶盆沿沾著新鮮的糞渣，泛著暖哄哄的有機味——就聽見村道那頭傳來“叮鈴叮鈴”的腳踏車鈴聲。三輛漆皮發亮的永久牌腳踏車像三把綠箭，劃破午後的熱意，車把上掛著的“工商檢查”紅袖章晃得人眼睛發疼。為首的中年男人穿藏青制服，線燙得比鐮刀還首，停在面前時，鼻尖的塑膠眼鏡下來半寸，出眼底的審視：“你是蘇晚卿？紅旗大隊開飯館的那個？”
蘇晚卿的指尖頓了頓——盆裡的糞渣順著指下去，沾在洗得發白的藍布上。放下盆，用角了手，右眼角的淚痣在下泛著淡的：“同志，我是蘇晚卿。請問有什麼事？”
男人掏出個皺的筆記本，筆尖在紙頁上出個破：“有人舉報你‘非法開展個經營’‘私下售賣農產品牟取暴利’，違反了計劃經濟的政策——跟我們去公社一趟，配合調查。”
周圍的鄉親“嗡”地炸開了。王大娘攥住蘇晚卿的胳膊，指甲蓋掐進的小臂：“晚卿的飯館是公社批的！張主任親自籤的字！”李嬸舉著早上剛從蘇晚卿那拿的黃瓜種，種皮上還沾著蘇晚卿的指紋：“對！幫我家改良澇地，連半分好都沒要！哪來的牟取暴利？”張大叔扛著鋤頭到前面，黑炭似的臉漲得通紅：“我作證！晚卿賣的西紅柿比供銷社的還便宜，咱村娃都能吃得起！”
蘇晚卿安地拍了拍王大娘的手，指腹蹭到老人糙的掌紋——那是種了一輩子地的紋路，像老樹皮似的。從斜挎的布包裡掏出疊得方方正正的紙頁，邊角還沾著灶灰：“同志，這是公社給的《個經營審批表》，張主任的簽字和公社的紅章都在。”又翻出本皺的賬本，封皮是用舊報紙糊的，“這是我賣蔬菜和禽蛋的賬本，每一筆收都記著——賣給王大娘的西紅柿是兩一斤，賣給李嬸的黃瓜是一五，都是按公社定的指導價來的，沒漲過分文。”
中年男人接過審批表，眼鏡到鼻尖，他湊著看紅章——印泥是新鮮的，“紅旗人民公社”幾個字清晰得能數出筆畫。再翻賬本，每一頁都寫得工工整整，日期、買主、金額，甚至連“王大娘多給了五分錢，退回去了”這樣的細節都記著。他的臉緩和了些，把賬本合上遞回去：“手續是齊的，但以後要注意——個經營得守規矩，不能賣違品，不能漲價。”
陸景琛站在蘇晚卿後，他的襯衫後背浸著汗，在背上勾勒出的廓。他手接過賬本，指尖到蘇晚卿的手背——的手涼得像剛從井裡打上來的黃瓜。他把賬本塞進布包，聲音像塊沉在水裡的石頭：“同志，晚卿的每一步都踩著政策走，絕對不會越線。”
工商人員上腳踏車時，王大娘往為首男人的車筐裡塞了把空心菜：“同志，你嚐嚐晚卿種的菜，比供銷社的鮮十倍！”男人愣了愣，接過菜時角扯出點笑：“放心吧大娘，要是沒問題，我們不會隨便找事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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