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爬到老槐樹頂時，散場的村民終於把門檻都踏熱了。蘇晚卿蹲在臺階上八仙桌，抹布蘸著溫鹽水，將李建國叔留下的醫箱印子得亮——那印子像片淡褐的雲，被了若有若無的痕。陸景琛抱著竹籃往後廚走，籃裡躺著兩塊裹著油紙的滷豬耳，是給王大娘留的——老人家昨天幫著看了一下午店，肚子轉著筋還不肯坐，說“晚卿的活兒比我家菜園子的草還多”。
風捲著滷湯的甜香撞過來，混著菜園裡黃瓜藤的清苦味。蘇晚卿著著忽然笑出聲——剛才妞妞把滷豆乾塞進手心時，油星子蹭在圍上，像朵歪歪扭扭的小油花。抬頭陸景琛的背影，他藍布衫的後背沾著點麵，是今早麵時蹭的，袖口捲到肘部，出結實的小臂，上面還留著搬煤爐蹭的灰印子，像片淡墨的雲。
“陸大哥！”喊了一嗓子，抹布甩得像面小旗子，“王大娘的滷耳子要涼了，我去送吧？”陸景琛轉，從他肩頭下來，把他的影子鋪在腳邊：“我去——你昨夜熬滷湯到三更，眼皮子底下都有青了。”他接過手裡的抹布，指尖不經意過的手背——他的手總像冬天的煤爐，溫溫的，帶著滷的香氣。
蘇晚卿著發燙的手背，忽然想起前天清晨他幫理額前碎髮的樣子。拍了拍上的土，往菜園子走——那裡種著上週剛栽的西紅柿苗，得澆點井水。籬笆是陸景琛用後山荊條編的，得連都鑽不進去，枝條上還留著他掌心的溫度，曬了太後暖融融的。蹲在苗前，指尖了綠的葉子，珠“啪”地掉進泥土裡，濺起細小的塵。
背後傳來腳步聲，輕得像貓踩棉花。不用回頭也知道是他——陸景琛的腳步總帶著穩勁，像他種的菜苗，扎得深。“王大娘說，這滷耳子比上次的還香，”他的聲音從頭頂落下來，帶著滷的甜，“把孫的紅繩解下來，要給你係在手腕上，說‘保平安’。”蘇晚卿笑著抬頭，剛好撞進他的眼睛——他的眼裡映著的影子，像兩團小小的火，“陸大哥，你怎麼突然說這個？”
陸景琛蹲下來，手指挲著西紅柿苗的，左眉骨的疤痕在下泛著淺淡的——這是他張時的習慣。“我想起第一次見你，”他的聲音有點啞，像砂紙蹭過老木料，“你蹲在河邊洗野菜，頭髮上沾著狗尾草，卻笑得比油菜花還亮。我站在柳樹後面，看你把野菜理順，一一碼在籃子裡，忽然就覺得——這姑娘的手，該用來拿鍋鏟，該用來麵，不該用來洗這麼的野菜。”
蘇晚卿的心跳忽然了，像灶上剛滾的開水，“咚咚”撞著口。著西紅柿的葉子，指尖都泛著白：“陸大哥，你、你說這些幹什麼？”陸景琛轉過臉，眼睛裡的更亮了，像星子落進了山澗：“我想說——這些日子，我幫你搬煤爐，幫你磨菜刀，幫你守著滷鍋不讓火候過了，不是因為我閒。”他手，指尖輕輕了右眼角的淚痣，像著易碎的瓷片，“是因為我想守著你——守著你笑的時候，眼睛裡的；守著你熬滷湯時，抿著算香料的樣子；守著你給小弟留糖三角時，指尖的糖稀。”
蘇晚卿的臉一下子紅了，像菜園裡剛掛紅的西紅柿。咬著笑，淚痣在下晃啊晃：“陸大哥，你這話藏了多久呀？”陸景琛的耳尖也紅了，他出懷裡的手帕——是塊繡著荷花的布帕子，邊角有點了，是上次掉在後廚的。“從你把這個落在我這兒那天起，”他把帕子輕輕放在手裡，帕子上還留著他的溫，像塊溫溫的玉，“我就想著，要把它還給你——還要告訴你，我心裡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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