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都的春雨總是帶著一子濡溼的泥土氣，像是從石庫門那厚重的黑漆木門裡一點點出來的舊夢。葉楓穿了一件洗得發白的長袖勞布褂子，腳下踩著一雙鬆鬆垮垮的千層底黑布鞋，正倒拎著一把斷了篾片的竹躺椅，在天井那塊被雨水打磨得發青的石板上慢慢地挪。空氣中浮著隔壁阿婆熬豬油的焦香味，還有遠不知誰家收音機裡傳來的評彈聲，咿咿呀呀地勾著人心底的。
他把椅子往那株開得正盛的丁香樹下一擱，也沒急著坐，而是回從那堆像小山一樣的舊堆裡翻出一柄缺了口的黃銅小錘，在那細碎的下掂了掂。這一作極緩，彷彿他手裡握著的不是一把破錘子，而是某段沉甸甸的歲月。
“滴。監測到宿主葉楓已完‘掌秤平準’大閉環。由於宿主把諸天大佬的‘輕重’拿得太周全，導致這些原本輒重塑宇宙的老怪們，現在一個個不僅安分守己，甚至產生了一種名為‘守拙’的癖。他們放下了法，卻拿起了磨刀石；他們看了生死，卻不了一把老藤椅鬆了架。有的天尊為了加固自家那把開了裂的紅木小馬紮，用了‘混元土本源’把方圓萬里的地脈之氣都聚攏在了一木楔子上；有的神後為了補一個生了蟲眼的舊枕頭，不惜把整條銀河的星都煉化了蠶線。整個宇宙的‘擴張慾’因為這群追求極致細碎的匠人控而變得極度偏滯，無數承載著‘宏大敘事’的原始邏輯在虛空裡自怨自艾。天道意志看著自家那些原本該橫推三千世界的接班人天天在那兒蹲著灰、坐著聽雨，愁得自家的法則鎖鏈都快生了鏽。”
“現開啟紅塵本源歸一終極銜接份：魔都弄堂深·‘渾然天’——首席修舊師（歲月補者）。提示：宿主修為已化為‘常態之境’。你面前的這堆殘缺舊，承載的不只是損耗，而是眾生那顆總覺得‘舊不如新’的躁心；你指尖著的每一篾片，補的不只是裂痕，而是萬古荒涼裡的一點不安分。當前任務：惜憐人，守住本心。宿主是否開啟：和同塵模式，讓那些自以為‘萬劫不磨’、‘法相無暇’的老怪們明白，在這一一毫的手工挲聲中，再高的神通也抵不過這最平凡的日積月累？”
葉楓順手扯過一塊沾了水的抹布，在那長滿鐵鏽的黃銅錘頭上用力地蹭了蹭，發出一陣沉悶而厚實的聲。他沒去理會系統那套玄而又玄的理論，對他來說，這錘子能不能把鄰居王大媽那個水的鋁盆敲實了，才是眼下最要的“大道”。他坐了下來，膝蓋上橫著那把斷了篾片的躺椅，作極其緩慢。他從兜裡出一竹籤，藉著天井裡下來的那抹斜，一點點剔除木料隙裡的舊膠和灰塵。
“葉師傅，今天又在給這世界‘找補’呢？”一個穿著件深灰斜襟長衫、鼻樑上架著副斷了一隻還用黑膠布纏著的圓眼鏡的老頭晃晃悠悠地走了過來。他每走一步，邊的空氣似乎都在微微扭曲，像是一幅被水浸了的陳年畫卷，著腐朽卻安穩的味道。這是住在長生弄深的“老史”，街坊們都說他是個早年寫志書寫瘋了的窮酸，天天抱著堆爛紙片在那兒自言自語。
但在葉楓的視線裡，老史那副總是佝僂著的脊樑深，正旋轉著一片足以吞噬所有文明軌跡的“歷史黑”。老史哪裡是什麼窮酸，他分明是曾經一筆抹除紀元、執掌萬古興衰的“春秋司命”。如今日子平順了，他那對“完整歷史”的病態追求，全化作了對這些殘章斷句的死磕，導致他每理一頁爛紙，弄堂裡的時間流速都要跟著上一。
“老史，又是那頁粘不上的‘斷代史’把你給磨著了？”葉楓從膝蓋上抬起頭，隨手從邊的木箱子裡翻出一小瓶熬好的鹿角膠，在那殘破的篾片邊緣抹了一層。那膠水的味道帶著淡淡的草木香，混在丁香花的甜味裡，竟有一種說不出的和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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