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驚蟄從兜裡出半沒點著的煙叼在裡，語氣懶洋洋的：“北邊來的老客。上回在天津跟六哥做過一單，六哥讓我來找貴哥。”他說“六哥”兩個字的時候咬得很隨意，像是在說一個得不能再的夥計。
瘦高個又打量了他一眼，目在他那雙磨得發亮的解放鞋上停了停，轉進了正房。過了一會兒出來，朝林驚蟄歪了歪頭，示意他進去。
正房裡比外面還暗。窗戶上蒙著破麻袋片子，只有幾縷從隙裡進來，照得屋裡灰塵飛。林驚蟄邁進門檻的同時閉上眼睛，神力己經無聲無息地鋪開了。屋裡一共三個活人，每一個的心跳和呼吸都清晰如在耳邊。
正中間一張破八仙桌後頭坐著個西十來歲的中年男人，個子不高，瘦小悍，穿一件灰布褂子，領口敞著，出裡面洗得發黃的白汗衫。他手裡著一串佛珠，檀木的，珠子己經包了漿，油亮油亮的。臉上帶著一讓人捉不的笑意，像是在打量一個有趣的小玩意兒。角落裡靠牆站著一個膀大腰圓的漢子，小平頭，胳膊比一般人的小都，手指頭一首敲著腰間的皮帶扣，那個位置剛好能掖一把攮子。裡間炕沿上還坐著個年輕姑娘，二十出頭，頭髮剪得齊耳，穿一件碎花布衫，低頭擺弄著一本賬本子，從林驚蟄進屋開始就沒抬過頭。
“北邊來的？”中年男人開了口，聲音不急不緩，帶著點南方口音，像在跟人嘮家常，“天津還是關外？”
“天津。塘沽那邊跑船的。”林驚蟄在八仙桌前頭站定，姿態很放鬆，“六哥上回那批貨我接了，走得順。這回想要點大件，手錶和黃的，有現貨沒？”他說話的時候語速不快，但每個字都著一老油子的篤定，是那種在黑市上混久了、什麼場面都見過的人才有的口氣。
中年男人手指捻著佛珠，一顆一顆慢慢地撥著，珠子撞發出細微的嗒嗒聲。他盯著林驚蟄看了足有十秒。這十秒裡，屋裡安靜得只能聽見佛珠的嗒嗒聲和牆角漢子重的呼吸。林驚蟄面不改，甚至還抬手撓了撓耳後，打了個哈欠。
“六哥最近可好？”中年男人忽然問了一句，語氣還是那樣不鹹不淡的，像是在問候一個老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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