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曆十一年冬，一場罕見的寒雪封住了江南的河道。蘇州府嘉定縣的碼頭邊，結冰的河面上浮著幾片殘破的船帆，像極了沈掌櫃此刻的心境。他裹漿洗得發白的棉袍，著縣衙外張的催稅告示，指節凍得發紫。
告示上的硃砂字刺得人眼睛疼。朝廷推行一條鞭法，漕糧盡數改折白銀，本縣需在臘月初繳清一萬三千兩稅銀。可沈掌櫃的布莊裡，堆著如山的棉布卻無人問津。今年秋汛沖毀了半數棉田，餘下的棉花織布，要先換米填飽肚子，再換銀子繳賦稅，層層盤剝下來，一匹布到手的銀錢不足往日三。
“沈兄，還沒湊夠？”隔壁糧店的王老漢揹著半袋糙米走來，臉上滿是風霜。他的糧店早己空了大半，上個月為了繳自家的稅，不得不把祖傳的兩畝薄田抵押給了鄉紳顧員外。
沈掌櫃搖頭嘆氣，剛要開口，就見縣衙的差役舉著水火，踏著積雪沿街而來。領頭的李捕頭眼梢一吊，踹開了街口張寡婦的雜貨鋪門。“朝廷催稅的文書都下了三回了，你這三分銀的稅拖了半月，是想蹲大牢？”
張寡婦抱著哭鬧的孩子，哭得撕心裂肺：“捕頭爺，實在是沒錢啊！丈夫去年運漕糧翻了船，家裡就靠這點小買賣餬口，哪來的銀子？”抖著遞上半匹布，卻被李捕頭一把揮落在雪地裡。“府只要白銀，這破布能頂軍餉還是能修河堤？”
差役們搜刮了半天，只搜出幾十文銅錢，罵罵咧咧地走了。雪落在張寡婦散的髮髻上，抱著孩子癱坐在門檻上，哭聲被寒風捲得很遠。
街角的茶寮裡，幾個著綢緞的人正圍著暖爐喝茶。居中的正是顧員外，他捻著山羊鬚，聽著外面的哭鬧聲冷笑：“一群愚民，懂什麼家國大義。”他名下的萬畝良田，藉著與京的，常年按荒田報稅，今年更是藉著改折的由頭，把賦稅轉嫁到了佃戶上。一旁的賬房先生低聲道：“員外，縣衙那邊又來人了，說巡大人要親自來查欠稅。”
“怕什麼？”顧員外呷了口熱茶，“徐尚書是咱們嘉定人，他正為折漕的事在京裡奔走。這稅銀拖得越久，朝廷越會鬆口。”他說的徐尚書，便是禮部尚書徐學謨，正是此刻江南百姓唯一的盼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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