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把遼東的驛道曬得發燙，碎石路面泛著晃眼的白。明軍的隊伍像一條黑的長蛇，在起伏的山崗間緩緩挪——甲冑的寒映著塵土，馬蹄踏在碎石上，發出沉悶的“咚咚”聲，連空氣裡都飄著汗水與馬糞混合的糲氣息。
朱翊鏐坐在馬背上，棗紅的戰馬偶爾甩尾驅趕蚊蟲。他後跟著李如松率領的三百銳騎兵，玄披風在風中獵獵作響；前是李梁親率的遼東鐵騎主力，士兵們肩扛長槍、腰挎彎刀，即便走了大半日，脊背依舊得筆首。
這一路走得比預想中慢。頭三日剛出順關，就遇上連日雨，泥濘的道路讓糧草車陷在坑裡，士兵們得挽著袖子、喊著“一二、一二”的號子，合力將車從泥裡扛出來；過了蘇子河後，又要翻越大片山林，古勒寨藏在黑山深，只有一條僅容兩人並行的窄路能通，騎兵只能下馬牽著馬走，馬蹄踩在溼的落葉上，時不時有人打；步兵則要流抬著火炮，木槓得肩膀通紅，走得腳底板都磨出了泡，卻沒人哼一聲。
朱翊鏐倒沒覺得難熬，每日跟著大軍行軍，不催不趕，只偶爾勒住馬，聽李如松講遼東鐵騎的練兵法子，或是聽沈有容說早年在沿海抗倭的趣事。遇上難走的路段，他也翻下馬，跟著士兵們一起牽馬走，沾了滿泥也不在意——這模樣落在士兵眼裡，倒了幾分親王的疏離，多了幾分親近。
到了第七日傍晚，隊伍終於走出山林，眼前豁然開朗。遠的山頭上，約能看見古勒寨的廓：土石混築的城牆順著山勢蜿蜒，像一條灰黑的巨蟒，寨門上方著一面黑的旗幟，風一吹，旗幟上的狼頭圖案獵獵作響，著幾分兇悍。
李梁勒住馬，抬手示意全軍停下，聲音洪亮如鍾：“傳令下去，在距離古勒寨十里紮營！”士兵們立刻忙碌起來——挖壕的彎腰揮鍬，泥土簌簌落在邊；立營柵的合力扛著木柱，“夯夯”地往土裡砸；架樓的則手腳麻利地搭著木架，作練得像是演練過千百遍。
朱翊鏐帶著衛隊在主營外三里紮了個小營，剛歇下腳喝了口熱茶，李如松就掀簾進來，上還帶著外面的涼氣：“殿下，李總兵派人來說，明日一早就要攻城，今夜會派兩隊斥候去寨，探探阿臺的兵力部署和寨虛實。”
朱翊鏐點點頭，起走到營邊的土坡上，著遠古勒寨的方向。夜漸濃，寨子裡亮起零星的火把，像鬼火似的在山頭上閃爍，忽明忽暗。他想起這七日來的所見所聞——明軍士兵們雖疲憊，卻沒人抱怨，夜裡紮營後，還會藉著篝火盔甲、磨兵，眼神里都帶著勁；李梁每日天不亮就起巡營，年過六十的人了，還能騎著馬在營裡轉上兩圈，一聲令下，全軍上下連大氣都不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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